曲柠垂着眼,将酒瓶轻放在木桌上,还没站稳,身侧空酒瓶便被对方随手扫过来。她早已习惯这份提心吊胆,但下意识侧身躲开,瓷瓶擦着她肩头撞在墙面,裂出细碎声响。她没去看满地碎片,心底漫开一层长久沉淀的紧绷,多年寄人篱下的惶恐,早已刻进骨子里,身体僵了一会儿,但没有敢看后面。
她安静换好鞋,反手落上门锁,后背贴着冰凉门板缓缓蹲坐。门外断断续续飘来舅舅含糊的抱怨咒骂,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屏幕里定格着很早以前的合照。照片上的小姑娘身穿着一条藏青色的格子小裙子,眉眼弯弯,洋溢着幸福的笑,父母一左一右在她的旁边,一家三口眉眼温和安稳,那样温热安稳的旧时光,再也找不回来了,他轻轻抚摸着手机屏幕,像是想回到那个时候。
她的父亲是一名缉毒民警,当年深入危险团伙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家中只留下一等功奖章,与满纸写满牵挂的家书。从前奶奶还在世时,总会轻轻摸着她的头,声音温柔又酸涩,却又带着一丝哽咽:“柠柠,你爸爸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不是丢下你们,是去守护更多人了。”
年幼的曲柠那时尚不明白牺牲与责任,只清楚自己的爸爸在临走前,说要玩躲猫猫,最后服那一次游戏的画面清晰刻在她脑海里,素来沉稳的男人蹲在她跟前,眼眶红红,指尖轻轻摸着他的脑袋,嗓音哽咽:“我们的小柠柠,这次躲猫猫,爸爸可能要躲很久很久,你这次要是没有找到我,那惩罚就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好不好啊,我们家的小福星。”
母亲站在一旁,早已泪水模糊视线,但也只能偷偷攥着衣角抹眼泪,舍不得移开落在爱人身上的目光。
那时曲柠刚学了几句简单手语,但她认认真真点头,比划了许久,才拼出一句“我肯定会找到爸爸的”。但小时候的曲柠不知道,或许再也找不到了,离家前几日,父亲不眠不休写下几十封长信,几万字的叮嘱,全都悄悄塞进母亲通勤的包里。
父女二人终究还是没能再见一面,那最后一面也只停留在了回忆自己父亲说要玩游戏的时候。后来母亲收拾行李准备上班,翻出那一沓厚厚的书信,她看见自己妈妈的眼眶红了,手也在抖,看到她看完之后偷偷在房间里抹眼泪,当时她只感觉到自己也有股莫名的伤心,只能跑上前去安慰,当晚她的母亲我抱着一块大石头在那悄悄哭了整整一夜,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父亲离开后,单位发放的抚恤金悉数落在母亲手中,她一分都舍不得给自己添置衣物,全部攒起来,只为凑够曲柠治疗的手术费。曲柠从小身体孱弱,常年往返医院,好不容易等到凑齐手术钱款,母亲高兴地接她回家,可那天夜里突降暴雨,母亲突发心梗倒下。
狭小的屋子里只有年幼的她,她拼命摇晃母亲的手臂,敲碎家中器皿想要向邻居求助,隔壁一家人却早已外出旅游,整栋楼静得吓人。弥留之际,母亲攥着当年的订婚戒指,气息微弱地摸着她的头发:“我们的小福星,很快就能彻底好起来,可惜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双亲相继离世后,无血缘关系的舅舅张见接手了她的寄养事宜。外婆过世留下一笔遗产,按分配曲柠本可分到四成,可张见常年流连酒馆挥霍度日,担心分到手的钱财不够自己花销,便刻意克扣属于她的份额。政府下发给曲柠的每月生活补助,也被他私自挪用,那份保障生存的钱款,自始至终没有花在曲柠身上半分。
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她一件外套能穿三四年,身上从没有一件崭新物件,就连手里这部旧手机,都是课余打多份零散兼职,一点点攒钱买下的。
想到这些辗转煎熬的过往,曲柠鼻尖发酸,温热的眼泪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照片里一家三口温暖的轮廓。她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好好生活,可命运好像总不愿对她心软,所有期盼过的安稳,全都没能落地。指尖擦过屏幕上父母温柔的笑脸,心底酸涩翻涌,过往那些温暖碎片,如今只剩下沉甸甸的思念。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天边泛起浅粉色的鱼肚白,一抹灰蒙蒙的,微光穿过窗户,照进了曲柠的房间,狭小的屋子陈设简陋,一张旧木床、掉漆的书桌,衣柜里寥寥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处处透着窘迫。
曲柠抬眼一看,发现有两只小影子,站在窗边里面一直没有走,她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了昨天那两只瘦瘦的猫趴在窗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一黄一白,怯生生挨在一起。这两只小家伙是前段时间她偶然发现的,觉得他们很可怜,所以就偷偷喂养了,若是被张见撞见喂养小动物,免不了又是一番争执苛责,她只能趁着深夜悄悄下楼投喂。
曲柠揣好随身带的猫条,缓步走到楼下,蹲下身轻轻递出零食。两只小猫起初还有些警惕,试探着蹭了蹭她的指尖,温顺地蜷在她手边。指尖触到柔软温热的皮毛,心底积压许久的孤苦与压抑,终于稍稍松动。
她不忍心小家伙在外风吹雨淋,趁张见外出打牌的空档,悄悄把两只小猫带回自己狭小房间,网购了宽敞的笼子、猫粮与全套洗护用品。平日里舅舅白天大多在外消磨时光,她便能安心给小猫梳毛、洗澡,只是每月水电开销凭空多出一倍,张见只当是家中电器老化,从未疑心她藏了两只小猫。
最近几日张见日日约邻里喝酒打牌,总要深夜才带着满身酒气归家,反倒给了曲柠安稳陪伴小猫的空档。不必时时提心吊胆,生怕小家伙被发现后受委屈,独处的时光,总算多了几分柔软暖意。
刷题到身心疲惫的深夜,她总会伸手轻轻抚摸猫咪蓬松的毛发,毛茸茸的触感熨帖着心底积攒的所有压抑委屈。从前偌大的世界只剩她孤身一人,如今有两个小小的生命依赖着自己,漫长孤寂的日子,终于不再只剩冰冷。但可怜的两只小猫,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被撸秃了……
如今张见已经四十有余,性情依旧懒散自私,心里始终惦记着属于曲柠的补助钱款,时常在家四处翻找,盘算着如何挪作己用。家里每月水电费莫名暴涨,两个人的水费涨到了4个人,这不疑惑就怪了喽,而且冰箱里面的东西老是少一两块,不是今天少一块面包,就是昨天少了一个鸡蛋,来回翻看缴费单,满心疑惑,却始终没能发现藏在曲柠房间里的两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