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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第1页)

大晟建章宫的秋,总带着化不开的寒。细雨如丝,打湿了丹陛之上的汉白玉,润出一片冷光。苏清砚立在末列朝臣之中,素色襕衫被风拂得轻贴腿侧,愈发显得身形清瘦,像一株栽在宫墙缝隙里的竹,看着弱不禁风,脊骨却挺得笔直,半分不弯。

他是南梁送来的质子。南梁偏安江南,地薄国弱,为求边境十年安稳,将书香世家的嫡长子送入上京——名义上是入大晟国子监求学,实则是拴在帝王案头的一枚活抵押。

上京的人都爱瞧他。瞧他这张脸:眉如远山含雾,眼似秋水凝光,肤色是江南水土养出的玉白,唇色浅淡,一笑便带几分温文软意。权贵子弟私下都说,南梁倒是会送,送来了个可供赏玩的清俊花瓶。

苏清砚听得见那些窃语。也感受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轻佻的、鄙夷的、猎奇的、算计的。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眸底所有锋芒,只安静地看着地面上被雨打湿的纹路,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一枚旧玉——那是南梁家中书房的镇纸碎块,是他在这异国深宫,唯一能攥住的故土温度。

今日是中秋宫宴,皇子宗室、文武百官齐聚。帝王端坐龙椅,面色虚浮,眼神躲闪,全程只敢低头抿酒,连一句完整的场面话都说不顺畅。

满殿的人都知道,大晟的天,不姓赵。姓陆。

“陆相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刺破殿内的丝竹乐,原本交头接耳的朝臣瞬间噤声,连几位气焰嚣张的皇子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收敛了玩闹之色。

苏清砚抬眼,循声望去。

雨意尚未散尽的殿门外,一道玄紫身影缓步而入。陆晏辞穿着一身绣暗金云纹的紫袍,腰束玉带,悬着墨玉珮,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他生得极俊美,眉骨锋利,眼窝略深,瞳色是沉得不见底的黑,看人时不带半分温度,像寒刃覆雪,冷得彻骨。

他没有向帝王行跪拜之礼,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陛下安。”

帝王反而慌忙起身,堆起笑:“陆相免礼,快入座。”

尊卑颠倒,满殿默然。

陆晏辞的席位设在帝王左下首,位同副君。他落座时,目光随意扫过殿内,像巡视自己掌中的疆域,最终,淡淡掠过末席的苏清砚。

那一眼,短得不足一息。没有惊艳,没有兴趣,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看一只落在阶前的雀,一粒滚过脚边的尘,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轻蔑,漠然,居高临下。

苏清砚立刻垂下眼,恢复温顺无害的模样。他懂。在这位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宰相眼里,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弱国质子,连成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陆晏辞掌控军、政、财、法,锦衣卫遍布朝野,皇子争储不过是他指尖的玩物,帝王都是他手中的傀儡。他这样的人,怎会把一个靠脸周旋、依附皇子求生的质子放在心上?

宫宴开席,丝竹再起,舞姬翩跹。四皇子赵珩借着酒意,频频朝苏清砚递来目光,甚至招手让他近前斟酒,语气轻佻:“知微生得真是好看,比本宫宫里的舞姬还耐看。往后跟着本宫,保你在京中无人敢欺。”

这话明着是庇护,实则是把他归为玩物一类。周围立刻响起几声隐晦的嗤笑。

苏清砚端着酒壶,缓步上前,屈膝为四皇子斟酒,动作恭顺,声音清润温和:“谢殿下厚爱,臣惶恐。”他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神情,温顺得像一团软云。

这一幕,恰好落入陆晏辞眼中。陆晏辞指尖捏着酒杯,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讽意。果然是个花瓶。以色事人,依附权贵,苟全性命,毫无风骨,也毫无威胁。这样的人,就算在皇子之间打转,也翻不起半点浪花,更不配入他陆晏辞的眼。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一眼,转而与身旁的心腹低声交代朝政,语气冷厉,字字杀伐。

苏清砚斟完酒,退回末席,指尖微微收紧。所有人都以为他依附四皇子,唯四皇子马首是瞻。无人知晓,他真正暗中投靠的,是看似温和、实则隐忍蓄力的太子赵祐。更无人知晓,他留在上京,从不是为了苟活。他要借大晟皇子相争、权臣独断的乱局,为南梁谋生机,谋军饷,谋一条不再任人宰割的路。

陆晏辞。苏清砚余光望向那道玄紫身影,眸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沉光。你视我为尘埃蝼蚁。终有一日,我会让你知道,这粒尘埃,也能迷了你的眼,乱了你的局,动了你牢牢握在掌心的权。

宴至半酣,太子起身向帝王与陆晏辞敬酒,言辞谦逊,姿态低顺:“儿臣恭祝父皇圣体安康,祝陆相安邦定国,大晟盛世长存。”一派纯良无害的储君模样。

陆晏辞抬眸,扫了太子一眼,眸底只有不屑。在他看来,太子懦弱无才,不过是靠着嫡位苟存,连与他过招的资格都没有。至于太子身边那个跟着斟酒、温顺沉默的质子?更是不值一提。

陆晏辞举杯,浅抿一口,语气淡漠:“太子有心。”便再无多余话语。

苏清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陆晏辞的傲慢,就是他最好的突破口。他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份轻视,在陆晏辞的眼皮底下,布下一局棋。一局能牵动国库、搅动边事、暗中输血南梁的棋。

雨停了,月光从殿窗漏进来,落在苏清砚素色的衣摆上,清冷孤绝。他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无害的玉像。心底,棋局已落第一子。

而殿上首的陆晏辞,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绝对掌控之中。他从未想过,这个被他视作花瓶蝼蚁的质子,会在不久之后,给他狠狠一击,让他第一次尝到“被算计”的滋味。更未想过,这一击之后,他会对这个质子,生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执念。

此刻的他,心中只有权柄,只有朝堂,只有天下。情爱?动心?对他而言,皆是无用累赘,从未在他的人生棋盘上,占据过一格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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