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了,其实倒不如说是习惯了一直被这个人跟着,青雨是个很在乎私密空间的人,按理来说一个突然闯入并且赖着不走的人她是会萌生些厌恶的,但是对顾越,她没有,他总让她无端联想到自己之前捡到的小动物,这个只是成精了所以这报恩,仅此而已。
第一次被顾越“跟踪”时她以为是意外,直到此后他们又见了几次面。
都是偶然。至少看起来是偶然,嗯。
一次是在洛阳城外的茶摊。青雨随门中队伍路过歇脚,她身体本就不大好甚至被善意调侃过娇气,那时顾越坐在茶摊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搁着一碗没动过的茶。他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像是不认识。但青雨经过他桌边时,顾越眼角余光明明白白的,全是她。
她回头看他,他仍垂着眼看那碗茶,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顺手推了个什么过来,两个人像做贼一样堪比用接头暗语联系。青雨低头看了看,将那包蜜饯收进袖中,没有道谢,也没有多看一眼。走出茶摊后她拆开油纸尝了一颗,是青梅做的,酸甜适中,很对她的口味。这次还能解释为意外,比较茶摊谁都会路过,蜜饯万一顾越就是爱吃呢,万一来的时候差不多所以他才一口没动呢。
一次是在太原城外的山道上。青雨独自赶路,天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到处天南海北天涯海角的跑,天色将晚,黑蒙蒙的山道两旁忽然从林子里蹿出几个蒙面人。她拔剑应敌,莫问琴剑合一的功夫施展出来,剑气纵横间已放倒两人。但对方人多,她渐渐有些吃力,正在心里鼓励自己一个大侠就是这样的这是磨难是砥砺是……同心?因为她被影子晃了一下,一道玄色的身影也从树影中掠出,链刃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几个蒙面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便已倒地。
顾越收刃回鞘,站在满地狼藉中,回头看她。月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很帅气,但是不合时宜。
“你一个人走夜路,”他说,“太不小心了。”
青雨收剑入鞘,脸上完全是难以掩饰的惊讶,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顾越没有回答。他走过来,把方才掉在地上的包袱递给她。青雨接过来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她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进了树影里,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青雨握着那只水囊站在原地,听着夜风穿过树林的簌簌声,忽然觉得心里不太淡然了,可能是太冷了太紧张了引发的心律不齐。
还有一次是在长安城,对,哪里都有这个人,难道凌雪也志在四方吗。某家书肆,青雨去寻一本失传的古琴谱,因为她那段时间突发奇想就是想学了,她要学会一些“不得了”的曲子惊艳四座(其实只有师姐一个人,她最喜欢的那个所谓“师姐”还不是长歌门弟子)在书架间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正要离开时,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她面前。
她偏头一看,顾越站在她身旁,垂着眼,面色如常。他手里那本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广陵散考》。
现在已经不是惊吓或者诧异了,青雨有点无奈,同时也很安心。
青雨接过来翻开一看,还正是她找了许久的那本琴谱。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
顾越别开视线,看着书架上的某一排书脊,说:“上回听你提了一句。”
青雨愣了一下。上回?什么啊,自己和他说话很少吧,这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真算是聊天那也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在洛阳城外那个茶摊,她跟同行的师姐随口提了一句想找这本谱子,声音不大,隔了几张桌子。她没想到他听见了,更没想到他记了半个月,还替她寻来了。
她低头翻着那本琴谱,纸张泛黄,是旧版的手抄本,市面上极难寻到。她合上册子,抱在怀里,抬头对他笑了笑:“多谢。”心里想着“哇……”不过飞快地压下了诸如利用之心这些不当想法。
顾越“嗯”了一声,像是不太习惯被人道谢。他转身要走,青雨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青雨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书肆里昏黄的灯光,温润而明亮:“你总是一个人出现在我附近。你是……在跟着我吗?”她问出来了!
顾越沉默了片刻,不像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书肆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翻书页,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他看着青雨拉住他袖口的那只手,指尖白皙,轻轻攥着那一角玄色的布料,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松开。
“是。”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他的耳廓在灯光下泛起了极淡的薄红,像墨色宣纸上洇开的一滴朱砂。
青雨慢慢松开了他的袖口,但目光没有移开。她看着他微微别开的侧脸,看着他耳廓上那抹薄薄的颜色,忽然觉得这个在雪地里浑身是血都没有哼一声的人,此刻竟有几分手足无措的可爱。
“那以后不用偷偷跟着了。”她说,“想见我的话,直接来找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