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组进驻是九月头一个星期一。
来了七个人,带了两箱卷宗,住在县招待所。头一件事是调锦澜湾全部原始档案,第二件事是传裴慎之的情况说明。
裴慎之的情况说明有四十页,附件两百页。核心一句话:二〇一九年的事故是设计复核不足加施工抢工共同造成,责任主体为设计院与总承包,与劳务分包无关。
应敛把这份说明看完,放在桌上,没说话。
蔺声迟问他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请了律师。”应敛说,“还看出他怕一样东西。”
“哪样。”
“送料单。”应敛说,“四十页里他提了配合比,提了坍落度,提了试块,一次没提送料单。华衡的服务器没了,检测中心的档案在卷宗里,可德昌建工自己那个搅拌站,当年有自己的送料台账。纸的。”
“那个站不是注销了吗。”
“站注销了,房子还在。”应敛说,“城南,废弃三年,清算组手里。”
清算组的头是个老会计,姓温,六十多岁,办公室在一间门面房里,桌上摆着三家的章。
应敛把证件给他看。老会计看了半天,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
“拿去吧。”他说,“那地方封着也是封着。德昌欠我们清算组两年办公费,里头要是还有值钱的纸,你们拿走,算抵债。”
他把钥匙递过去,又补了一句。
“门上的封条是雨泡烂的,不是我撕的。你们进去,别碰电,电早停了。”
应敛接钥匙的时候问了一句:过磅房那个过磅员,后来去哪儿了。
老温会计的手在钥匙上停了一下。
“零七号。”他说,“姓什么我不说,你们也别查。她二〇一九年七月十五号来办的离职,比庾柏早一天。办手续那天她把我叫到一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温会计,过磅单我留了三联。三联不在账上。”老温说,“说完她就走了。我再没见过她。”
“三联不在账上。”应敛重复了一遍。
“我当年没懂。”老温会计说,“清算这三年我翻遍了德昌的账,账是平的,平得可疑。我今天才明白,平的那套账是给人看的。她留的那三联,才是这站真正的账。”
他把手收回去,插在兜里。
“这个站二〇一七年换的老板。”他说,“换老板之前,料是料,账是账。换老板之后,料还是那个料,账就多了一本。多出来的那本,记的不是钱,是车。哪一天,哪一车,卸在哪儿。”
“记车不记钱。”
“记钱要交税。”老温说,“记车不用。记车是给自己留的。留什么用,我不知道。我今天猜,是留着哪天有人问的时候,能说得清。”
他看了一眼城南那个方向。
“结果问的人来了。”他说,“等了三年。”
那天夜里预报有暴雨。
翟砚清非要跟。他带了三个雨衣,两件大人的,一件儿童的款,说是买错了尺码退不了。
“三个人带三件,你带儿童款干什么。”蔺声迟问。
“备用的。”翟砚清说,“雨衣这东西,坏起来不分尺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