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何夕准时站在核心机房门口。他比平时多花了几分钟整理衣领,工装外套的领子折了两次都不对称,最后索性随它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和紧张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一直在搓手。
也许他是要跟自己分享曲率图纸?不不不,不可能,他没那么傻。
那他……?
安渡到的时候,何夕正低头看手表。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安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把白大褂换掉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他的头发还是没剪,刘海挡着右眼,但发尾是潮湿的,显然刚洗过。
“走吧。”安渡说完转身就走,没给何夕任何提问的时间。
他们穿过核心区的走廊,这是何夕最熟悉的一条路,他每天早晨从南区宿舍到东区实验室,都会经过这排感应灯。
但今晚安渡没有带他往东区走,而是在第三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他从未注意过的窄廊。这条走廊比核心区其他通道都旧,墙壁是更早的水泥抹面,表面有不规则的细纹,凹凸不平。
走廊很长,越走越偏,灯光也从冷白变成了老旧的暖黄。何夕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旧书味,和安渡那间书房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把手是旧式圆柄,安渡转动它之前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何夕一眼。
“推门小心,里面黑。”
看上去,这里是一间废弃的天文观测室。穹顶呈半圆形的,曾经应该可以开合,但现在它的机械结构已经锈死,敞着一条大约两掌宽的缝隙。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流淌进来,如同一条被拉长了的银白色香菱纱,盖在房间正中央一架同样废弃的望远镜上。
“这里以前是天文观测站,”安渡从他身后走进来,把拎着的塑料袋搁在望远镜基座旁的地板上。“永生纪元开始之后,穹顶投影覆盖了整个核心区。他们觉得,反正星星可以模拟,观测站也就没用了。我来之后把它的开合电机拆了,穹顶卡死在现在这个角度,后来这地方就从系统楼层图里划掉了。”
他在望远镜基座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底座,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罐汽水、一盒已经洗净的车厘子、还有半袋柠檬饼干和一盒冰淇淋。
“过来坐呀,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何夕挨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大约小半臂的距离,地板上并排放着汽水罐的影子,被穹顶缝隙里漏下的星光照得浅淡。
何夕能感觉到安渡身上的温度通过空气微弱地传过来,跟大冬天靠近了一台低功率的电暖炉似的,不自觉坐远了一点。
安渡发现了何夕的挪动,立刻往何夕那里挪了一点,导致他们的距离只减不增。
何夕这下不敢随便乱动了,僵直地坐在原地。
安渡拉开一罐汽水递给他。“你是第一次约会,对吧?”
“……是。不是不是,这不是我第一次跟朋友约会。”
“原来我们是朋友吗?”安渡被他的紧张劲儿逗笑了。
“对不起,是我冒犯了。我们暂时还不是朋友。”何夕慌忙说道。
“嗷……我好难过啊!那这是你第一次跟不是‘朋友’的人约会吗?”
“……是?”
“太巧了,真是缘分啊,我也是!而且,我也没有跟朋友……‘聚会’过呢!”
何夕接过汽水,迟疑了一下。这个人的语言系统好糟糕,这都是些什么问题和什么回答,没头没脑的。但仔细一琢磨,便意识到了安渡话里的深意,一时哑口无言。
“你知道什么是约会吗?”
“不太清楚。但我看过电影和书里的约会,”安渡自己拉开另一罐,仰头喝了一口,“两个人,找个地方,说说话。可能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