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何夕发现自己不能再在原地站着了,他得往前走一步。既然伪装已经暴露,那他就应该重新定位自己的价值,毕竟他最讨厌的就是做一个无用的人。
安渡和裴铮改过的能源日志已经足够干净,审计模型反复扫描也挑不出异常,但审计模型一直在升级。
何夕注意到最近的一次更新里,审计算法新增了一个检测维度:长期统计偏差的心理学分布模型。这个模型会分析偏差值是否符合人类操作的自然习惯。安渡的账做得太完美了,裴铮的方案也是,而他们的“干净”恰好是新的风险点。
于是,何夕开始在每次审计扫描前,给那些被伪装成设备老化的偏差值里再嵌套一层“不干净”的伪装,比如把偏差幅度调成符合操作员疲劳曲线的分布。
凌晨时段的偏差比白天稍大,周一比周五稍乱,节假日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会有轻微的数据录入延迟。
他甚至还给每个虚拟操作员的习惯做了区分。这个人的录入速度偏快但偶尔会多敲一个零,那个人喜欢把参数调到整数但偶尔会手抖。
这些毛刺肉眼不可见,统计学上却完全符合一个真实运维团队应有的行为模式,审计模型看到的数据就是“脏得刚刚好”。
这份工作极其枯燥,需要反复核对每一组参数,确保伪造出来的“不干净”恰好落在审计模型的置信区间之内。何夕每天下班后多留两个小时,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曲线一根一根地调。
安渡有时候会从机房里晃悠出来,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他右手边,然后一句话不说又晃回去。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莫名的默契,安渡不问他为什么还没走,他不问安渡为什么每次都刚好在他加班的时候需要出来续咖啡。他们只是默契地点头对视一下。
有一次何夕调完最后一组参数已经是凌晨,关掉终端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安渡还坐在机房门口的地板上,背靠着防爆门,膝盖上摊着一本旧技术手册打盹。
他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掉了,刘海盖住大半张脸,呼吸均匀而浅,手里还攥着那把不到巴掌长的螺丝刀。
何夕蹲下来,把那本手册从安渡膝盖上轻轻抽出来,翻到他上次标注的那一页,发现安渡在他那句“今天他把鼻子上的灰蹭在白大褂上了”下面补了一行新的字,“今天他又帮我做了假账,做得真的很好。他甚至给每个操作员做了性格,他做事好认真啊。”
何夕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轻轻地笑了一下,手册合上放在安渡旁边。他把安渡攥着螺丝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掰开,螺丝刀抽出来搁在手册上面。何夕又把自己的白大褂脱下来对折了两下,严实地盖在安渡身上。
盖完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被自己恶心得起一身鸡皮疙瘩,三步并作两步地逃离实验室。
第二天晚上安渡把那件白大褂还给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白大褂被洗过了,带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安渡靠近何夕时,何夕在他身上闻到了一模一样的味道,心里五味杂陈,悄悄红了耳尖。
那天下午,他在校准量子成像舱的真空度时,屏幕忽然弹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窗口。内容他只能看懂一部分,但发件人的签名他可再熟悉不过了——宋之微。
文件内容大概是外太空派向安渡发出了正式的技术交换请求。他们要永生系统的核心架构,作为交换,他们提供曲率引擎的最新试车数据。
这不是何夕的权限层级能接触到的信息,但安渡不知何时已经把最高级别通讯端口的解密密钥嵌在了何夕日常校准的温控参数里,如同在沙滩里埋了一枚贝壳,只等潮水退去显现出来。
何夕花了十几分钟才把这个密钥从参数堆里拆出来,拆完之后只觉得后背发凉。
按照这个密匙的埋藏时间来推算,安渡在与他一起去天台,还不知道何夕会不会策反他,刺杀他,把他的秘密全部交给外太空派去审判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把钥匙交到了自己手里。
他把通讯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惊奇地发现这不是安渡在单方面输能,而是有来有往的正式交涉。
上一次的通讯记录显示,安渡已经提供了一批量子接口的核心数据。而宋之微的回复里则有一句,“何夕在你那边还好吗?”
何夕看着眼前的电脑,不知该作何感想了。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怎么联系的?为什么会联系?那他算什么?
何夕长吁一口气,退出系统,把密钥重新埋回校准参数里,然后把屏幕上的真空度读数调到正常范围。但做完后他又觉得其实没必要,毕竟安渡把密匙给他就是让他看的,而且自己也肯定会被发现。
晚上安渡从机房出来,把螺丝刀放在桌上,拧开一罐汽水,笑眯眯地说。
“今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有人访问了最高级别通讯端口。我在日志里看到了,是你呢。”
何夕正要开口,安渡抬起手捂住他的嘴,朝他笑道。“我没有怪你呀。那个密钥我早就埋在参数里了,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发现。你比我想的快,不愧是空间认知分数那么高的人,好厉害!”
何夕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听安渡夸他空间认知分数的时候,胸口会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安渡其实夸过他很多次。夸他的手指长,指甲漂亮,调温控比他快,写字好看,长得好看……太多了,甚至记不清。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安渡相信他一定会发现,那就是信任这一层了。
过了很久,何夕才缓缓开口。“宋之微在问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