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就是海,只要出了河口,沿着海岸线往西南走,总能到达大洋洲区的边缘,安渡好不容易研究明白了这艘破船怎么开,自顾自地想着。
这时,引擎突然轰了两声,转速往上提了一截,船身微微颤动后加速向前,随后,转速又降了下来。
安渡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指针贴着最下面那根红线,一动不动的。他不信邪地把油门推到底,指针顽皮地抖了一下,又迅速弹回来,软绵绵地垂在原处。
“……我去,不会吧。”
他把油门松掉,又用力推了一次,还是老样子。那根红线死皮赖脸地钉在那里,无动于衷地告诉他一个他从出发时就隐约预感到,但一直拒绝去想的事实:从岸边开到河口,已经把这艘船最后那点油吃干净了。
他只得把引擎关掉,让船自己漂,水流很缓,船身落叶似的顺着河道慢慢转向。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水鸟在远处的林间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
安渡在驾驶舱里坐了一会儿,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费了那么大劲逃出来,还拿枪指着别人的头,结果连一条破渔船都开不出去。何夕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哭笑不得吧。
何夕现在大概在找他,一边找,一边骂他屁事多。萧雨呢?萧雨也许在劝何夕让他自生自灭好了。想到这里,他竟然没心没肺地兀自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引擎声,而且不止一台。安渡循声望去,河道的拐弯处,两艘快艇正从红树林的缝隙里钻出来,船头高高翘起,切开水面的姿态又快又稳,发动机的声音在两岸之间来回弹射,咄咄逼人地压近。
第一艘快艇上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银色的链子,脸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发亮。他看到安渡的船时,做了一个手势,快艇立即减速,绕着安渡的船转了小半圈,如同一头猎犬在嗅猎物的气味。
安渡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枪,但他没有拔出来。三对一,而且对方显然比他有经验得多,他拔枪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快艇靠过来,船头轻轻蹭上安渡那艘渔船的船舷,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穿灰色T恤的男人踩上船舷,一步跨到安渡的船上,动作干净利落。他先在甲板上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的尸体,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尸体的肩膀,然后抬起头看向安渡。
男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串话,安渡一个字也没听懂。
“Me,ese!”安渡用手指着自己,拼命地摇头。
三个人面面相觑,很明显是没听懂。灰T男转身看向身边的一个年轻男孩,又说了句什么,男孩点点头,朝安渡走来。
“我们头头问你,你是中国人吗?”
“是的是的。帮帮我吧,我的船没油了!”
男孩回头向男人回复,男人指着那具尸体说了些什么,男孩转头翻译道。
“他问你,是你杀的吗?”
安渡怔住了,半晌没说话。早知道把尸体处理掉的,安渡想着,无奈地点点头。
安渡万万没想到,灰T男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兴奋地跟男孩说了一大串,边说边对安渡报以微笑。
男孩站在船舷边,手插在口袋里。“本来我们也是要来找老刘算账的。老刘吞了我们一批货,跑了三天了。你替他杀了人,他会谢谢你的。但货还是没了,我们要把你押回去。”
“但我没钱。”安渡两手一摊。
灰T该是看懂了,只是挥了挥手,转身往快艇走。翻译的男孩转过身对安渡说,“走吧,他让你上船。”
安渡被推着上了快艇,手被绑在身后,坐在船底,两岸的红树林飞速后退,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热又腥。灰T坐在他身后,偶尔指一下方向,驾驶员就轻轻调整舵角。
男孩子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们,安渡从后面看着他的侧脸,这孩子绝对不超过18岁,五官都很稚嫩,眼角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你是哪里人?”安渡忍不住跟他搭话道。
“就是本地人,但我妈妈是云南的。”男孩兴奋地回头,好像对安渡的搭话期待已久。
“你们是干什么的?那个穿着灰T的人是你们的老大吗?”
“宋萨哥吗?不是的,他只是三把手而已。我们做些大麻生意,但我们的老大经常接待一些很有钱的人,还接待过我们那里的一个地头蛇。但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们不清楚。她也是华裔,到了那儿你可以问她。但我建议你不要多嘴,她脾气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