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体二层,中央厨房。
何夕在黑暗中闭着眼睛。
他曾在训练营的地下靶场里蒙眼拆装过七种型号的枪支,在完全无光的环境里靠触觉分辨过十二种不同口径的子弹。但此刻他所依赖的,是比触觉更古老的感官——听觉。
三秒前他用一把厨刀割断了厨房主燃气管道,瓦斯泄漏的嘶嘶声从裂口处喷涌而出,像一条被掐住喉咙的响尾蛇在持续尖叫,这道声音填满了整个空间,把所有细微的响动都挤压到听觉的边缘,但何夕的耳朵已经被训练到能从噪音的夹缝里捞出一根针落地的震动。
不过一会儿,他听到了左侧第二排灶台后面有呼吸声。节奏均匀,深浅一致,显然是受过射击训练的人在静止状态下保持枪口稳定的呼吸模式。那个人正在仔细等他的轮廓进入预瞄的十字线中心。
何夕没有绕开,而是直接走过去,脚步没有刻意放轻,依旧保持着正常的步幅和节奏,像一个毫无察觉的猎物。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把从吧台顺来的不锈钢汤勺,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脂,摸起来滑腻腻的。
他走到灶台边缘时忽然停步,身体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直立到蜷缩的下坠,死士的子弹从他头顶擦过去,弹道切开空气的轨迹带着一道尖锐的破风声,打在抽油烟机的金属面板上。
火花迸溅出来,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炸裂了一瞬,光芒足够照亮对方的下颌与喉结。
何夕的汤勺在这道光芒熄灭之前已经出手,勺柄砸在死士腕关节的尺骨茎突上,神经被冲击力撞得瞬间麻痹,死士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枪随之脱手,滑进一锅凉透的浓汤里,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何夕没有给对手任何恢复的时间,他顺势前压,左肩顶进对方的胸腔,利用体重和冲力把整个人往后推,死士的后腰撞在灶台边缘,不锈钢台面发出一声闷响,而何夕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脑勺,精准而毫不留情地往炉灶边缘磕下去。颅骨撞上铸铁灶架的声响被瓦斯泄漏的嘶嘶声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声短促的“咔”声。
“七个。”
安渡的声音从传菜梯里飘上来,隔着一层楼板而有些许失真,“往东走一些有冷库,里面零下十八度,戴着夜视仪的人仪器会起雾。”
何夕应了声,数着步子向东移动。行进到左手边的灶台尽头时,他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方向,推断出那里有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从瓷砖变成了更粗糙的材质,像是防滑橡胶垫,他推测自己已经进入了备料区。
身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正在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合围过来,每一步都带着金属靴底在铁质地板上的脆响,像雨点打在屋顶上,越来越密。
他在第三十步摸到了冷库的金属门把手。指尖触到门把手的一瞬间,冰冷的触感像一条细小的蛇钻进手掌,顺着神经末梢弥漫,冰冷的触感随之变得发烫。他颤抖着握住把手,用力向内拉开。
冷气如同一道白色的瀑布,从门缝里倾泻而出,零下十八度的空气在接触到厨房里相对温暖的环境时迅速凝结成浓密的白雾,翻滚着向外蔓延,在几秒钟之内把整个备料区填满。何夕感觉到自己的睫毛上开始结霜,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形成一团迅速消散的白气。
夜视仪在极端温差下的反应比安渡预想的还要剧烈。第一个冲进冷气范围的死士被白色浓雾糊住了全部视野,镜头上的冷凝水在不到两秒之内结成一层冰膜,把绿色的微光画面彻底遮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那个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枪口下意识抬高,但何夕已经从侧面闪出来。
厚重的金属门被何夕从内侧全力推出,以铰链为轴心画出一道弧线,门板边缘精准地夹住死士持枪的手腕。他的枪随之脱手,在手从麻痹到无力的过程中掉到地上,在橡胶防滑垫上弹了两下,滑进冷库里蔓延出来的雾气深处,消失在视野之外。
“六。”
何夕喃喃道。
何夕把冷库门重新拉上,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他的肩膀在刚才那一下撞击中承受了反冲力,肩胛骨边缘有一阵钝钝的酸胀感。他在楼梯口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头顶的动静,然后开始向上移动。
安渡从传菜梯里钻出来的时候很狼狈,头发上沾着面粉和油渍,面粉是在厨房层爬行时沾上的,而油渍则来自传菜梯的缆绳。他浑身发抖,冷库的寒气还卡在他的骨头缝里。
锅炉室里的六台工业锅炉并排排列,每一台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覆着一层暗灰色的隔热涂层。管道从每一台锅炉的顶部伸出,在天花板下方汇集成更粗的主干,空气又干又呛。
安渡皱着眉头,屏住呼吸,蹲在第二台锅炉的控制面板前,用那把不离身的螺丝刀拧开面板外壳。
面板脱落后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管线,不同颜色的绝缘皮包裹着铜芯,它们在狭窄的空间里缠成一团乱麻。安渡微眯起眼睛,在应急灯偏蓝的冷光下辨认:灰色的是主控信号线,红色的是供电线,黄色的是传感器反馈线,绿色的是……
啊!找到了!
蒸汽泄压阀的主控线路是一根包裹着橙色绝缘皮的线缆,从面板深处延伸出来,连接着泄压阀的执行器接口。安渡从锅炉室门口的工具箱摸出一把绝缘钳,用钳口咬住那根橙色线缆。
在剪断之前,他侧耳听了一下走廊方向的动静,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朝着楼下小声喊道。
“何夕,把他们引到三层东侧走廊。三十秒后我会引爆高压蒸汽。”
他没有听到回复,但他听到了金属碰撞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正在沿着楼梯向上移动,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