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小仓杏的说法,安则在奥马鲁。而要去奥马鲁,一定要经过摩拉基。
当天下午,救生艇在摩拉基海滩搁浅。摩拉基,新西兰南岛东海岸的一个小渔村,人口一百出头,藏在奥塔哥海岸线的一段褶皱里。
退潮后的沙滩上散落着那些巨大的圆石,几十颗浑圆的巨石从沙里冒出来,有的直径甚至比人还高,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灰白和赭色。水退去后,石头的下半部分还湿着,颜色比上半部分深了一整圈,它们一半浸在时间里,一半浮在光里。
安渡站在最近的一颗圆石旁边,他的影子落在石面上,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安渡忽然迎着风说道。
“你听过那个传说吗?”
“什么传说?”何夕问。
“毛利人说,这些石头是一艘沉船滚落的瓜果,被海浪冲上了岸。”
“嗯……好假的传说。瓜果应该腐烂才对啊。”
“传说嘛!”
他们身后是小巧的摩拉基小镇,几条街道从海岸线向山坡上延伸。房子大多是木质的,外墙刷成浅蓝或白色,屋顶的铁皮瓦泛着偏深的锈红色光泽,阳光同时赋予它们波光粼粼的金色海浪。
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可能是南阿尔卑斯山的余脉,可能是云。也有可能是毛利人把瓜果扔到了天上?
安渡走了一会儿,在一块圆石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的纹理。那些裂纹像是古老的文字,而海风和水汽一起在上面写了几千万年的笔记。
安渡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把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沙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边缘有一些细碎的贝壳碎片,踩上去微微硌脚。风里有盐的味道,远处牧草地的气息也跟着跑过来,干燥温暖。
“如果我现在在这里停下来不走了,会怎么样?”安渡搅动着温热的,被太阳晒过一天了的海水,自言自语道。
“我说实话,那你跑出环带简直是多此一举。”
安渡走在前面的某一步忽然慢了下来,何夕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路的尽头,田野和天空交界的地方,出现了一小片白色的轮廓,远看像是石灰岩的质感,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泛着奶白色的、柔和的光。那应该就是奥马鲁了,那些建筑是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期留下来的,用附近开采的石灰岩建成。
镇子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变大。那些石灰岩的墙面在光里越来越清晰,海鸥在镇子上空盘旋,偶尔落下来,落在某根电线杆顶,或者某一截木头围栏的尖桩上,歪着头看着路上的人。
路到了镇口收窄,汇入一条铺着碎石的街道。街道两侧的房子挨得近,主路从海边延伸到山坡上,两侧是十九世纪留下来的木屋,有些改成了民宿,有些还是民居。有一家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花开得正红,被午后的光照得像是要烧起来。
街上有一个人在遛狗,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远远地朝他们点了一下头,那只黄色的拉布拉多走得慢悠悠的,尾巴晃来晃去的。
何夕望着这一切,有些晃神,迷迷糊糊地就好像走进了梦里。
咖啡馆,面包店,门口的风铃,木栅栏上的蓝猫,午后慵懒的阳光,道路尽头碧绿的山坡……也不怪安渡不想走了。
他们顺着主路一路往前,经过每一家店时都要停下来鬼鬼祟祟地打量一下,看看安则在不在里面,可直到石板路的尽头,他们也一无所获。
路换成了踩出来的土路,顺着山坡蜿蜒而上,十几米开外是一条沥青高速公路,路的入口有一块黑底黄边标示牌上写着限速。安渡指了指山坡上那个白色建筑物说,“走吧,我们就这里没去了。”
走进一看才知道,那是一间白色的木质小教堂,午后斜斜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木头地板上落下一片五彩斑斓的光。安渡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念叨了一句“阿门”,闭上眼睛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欸,要不要进去看一眼?我还从来没有去过教堂呢!”安渡兴奋地说。
“你是来度假的吗?”
“嗯……不是不是。”安渡伸出食指左右摆动着,得意地摇头晃脑,“其实我是来祷告的!”
“咦,那是个神父吗?”何夕注意到了里面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影,站在十字架前,面朝着一座画着耶稣受难的烛台。
安渡探头往黑黢黢的教堂里打量,眼睛登时直放光,他激动地拽住何夕,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神父都有了,我们不如在这里结婚吧!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啊!”
还没等何夕反应过来,安渡已经拽着何夕往里走了,边走边喊道,“Hello?Areyouapriest?youofficiateourwedding?”
黑衣人动了动,迟疑而困惑地转身,同时说道,“No,Imnotapriest。Imjustheretosaymyprayers……安渡!”
黑衣人瞬间面色煞白,惊呼出来,手一阵痉挛,手里的圣经啪地一声掉到地上。安渡也呆愣在原地,半晌无言。
何夕细细观察着那个高大的黑衣人的长相,再转头看到安渡的时候,霎那间就明白发生什么了。
那是安则。
当然不是神父。神父怎么会穿黑色的针织开衫,怎么会把圣经拿反了,怎么会这样无措地钉在原地呢?
安则站在那里,比安渡记忆中的样子矮了一些。当然也可能是背驼了,肩膀往前收。头发花白地贴着头皮,颧骨比记忆中更高,眼窝也更深。但他那双眼睛还是没变,虹膜在教堂幽暗的光线里泛着与安渡相似的琥珀色的光泽。看来,安则还是不舍得动自己那张引以为傲的脸,安渡在心里暗暗吐槽道。
安渡和他之间隔着大约五排长椅,彩窗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把那些尘埃照得如同悬浮的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