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失望地发现,这辆车早已交给人工智能控制,交通系统会在毫秒之内计算出最优路线。他鼓捣了半天,只希望能自己开车。
“爱丽,请关闭自动驾驶系统。”
“我完全理解您的需求,但本车系统已与洛杉矶交通管制系统全面连接,为保证您的人身安全,我无法关闭。”
“爱丽,关机。”
“抱歉,监测到您仍在车内,我无法关机。”
“爱丽,开放手动驾驶权限。”
“抱歉,我暂时还不明白您的意思。”
“爱丽,熄火!”
“好的。”
“欸你真熄火啊,点火!”
“……”
“爱丽,点火!”
“好了好了,它开就它开嘛,你就专注看一下景色不就好啦?你跟AI较什么劲嘛。”何夕急忙拉住了火冒三丈的安渡,顺毛似地拍着他的背。
“不是它也太蠢了吧?”
“当时是人类主动叫停了它们的继续发展呀,要是它们继续发展,我们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出生。”
“是啊。”安渡哼了声,“叫停了一个讨厌的玩意,又弄了两个讨厌的新玩意。人类真可能折腾。”
“你就当成人类的不断进步好了。哎你别管它了,轻松一点有什么不好嘛。”
太平洋深蓝色的浪涛在渐暗的暮色中拍打着礁石,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海风与落日的余温。天际线处,落日的余晖正将天空渲染成一片由琥珀金、柔和橘红与深邃靛蓝交织的壮丽渐变,一排排高挑的棕榈树在晚霞中勾勒出孤独而挺拔的剪影。
他们摇下全部的车窗,任由温热的风灌满整个车厢,顺着主干道向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随着夜色一点点吞没最后一丝暮光,远处的群山在暮霭中隐去轮廓,唯有城市里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与立交桥上的流光交相辉映。
确实,在这个时代,亲自驾驶已经不再是一种技能,而是一种怀旧。除了极少数老车子还保留着初始的车载系统,其他大部分已经纳入统一管理系统。
当然,如果你想做点黑色产业,那么你最好还是选择自动驾驶的车为好。
车窗外,圣莫尼卡的海岸线在夜色中延伸,曾经拥挤的沙滩已经被重新规划,几十年前的海平面上涨让旧城区消失了一部分,政府与私人企业共同建造了巨大的环海防护墙。
那些钢铁结构如今覆盖着生态装甲,表面生长着人工珊瑚和基因改造植物,远远望去,像一条沉睡在海岸边的机械巨龙。浪潮撞击堤岸,每一次冲击,防护墙上的蓝色能量纹路都会亮起,自动转化为电力。
数千栋高楼像一片垂直生长的森林,玻璃外墙上流动着实时数据,广告无人机穿梭在建筑之间,将巨大的全息影像投射到云层中。
安渡看着层出不穷的广告,觉得很神奇。一幅巨幕上滚动着一张已故明星的美丽脸蛋,标着“让永生成为永恒”,而另一幅不远处的广告牌上却标着,“下一代推进系统,让火星,成为你的后花园。”
也难怪小仓杏游戏人生了,谁看了这两幅广告牌能不笑出来。一想到刚才在赌场见到的金融巨鳄们竟是靠在这两个产业中投资而发财,安渡只觉哭笑不得。
但至少这里比环带好。环带像一个折磨人的孩子,一点一点掏空了周围本就不富裕的资源。这里因为不直接接触永生核心,又是外太空派的聚集地,资源余量倒也够看。
车经过威尼斯海滩时,安渡看到街边依然有人晃悠。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在霓虹灯戴着增强现实眼镜的人正在和虚拟朋友聊天,而街头艺术家正用纳米颜料在墙面上创造会变化的涂鸦。
他们的车继续向前,城市的灯光逐渐稀疏,海岸公路进入一片安静区域。
车子自动降低车速,车顶打开一部分,让夜风进入驾驶舱。车子终于摆脱了市区密密麻麻的霓虹与喧嚣,顺着最后一道盘旋向下的滨海公路,一头扎进了太平洋浩瀚而深沉的夜色里。
太平洋海岸公路在车轮下无声延展,空气中原本属于城市柏油马路的温热,瞬间被大团大团冰凉的海水腥甜所彻底洗荡。棕榈树在蓝黑色里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剪影。车子在临海的崖壁旁猛地刹住,引擎在熄灭的瞬间发出一声滚烫的叹息,四周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排山倒海般、永不停歇的宏大涛声。
推开车门的一刹那,冰凉湿润的夜风裹挟着细密的盐粒扑面而来,夜色中的太平洋染着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墨蓝色,远处的水平线与无垠的夜空在地平线上无缝交融,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穹顶。一轮残月将清冷破碎的银辉倾泻在翻滚的浪尖上,每一朵碎裂的浪花都绽放出幽蓝的冷光。
没有了发动机的轰鸣,那种极致的自由感非但没有减退,反而从一种速度带来的狂热宣泄,沉淀为一种直击灵魂的空旷与浩瀚。
安渡转过身,任由湿漉漉的长发在海风中肆意狂舞,单薄的衣衫被咸湿的风勾勒出单薄而决绝的轮廓。海浪一层又一层地涌来,温热的海水漫过脚踝,带走最后一丝大地的重力。
“何夕,你知道吗?我设计的计算机里的永生系统内部,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海的。海无法完整地呈现出来。我们可以设计出沙滩,遮阳篷,棕榈树和椰子树,浅海的海浪,可你一直往前游,却永远到不了尽头。系统里的人大概不会喜欢海,也不会出海,因为那样会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