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成渊在看到手机里的消息后急匆匆地走出去,在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又脸色惨白地走回来,安则便大概知道是安渡回来了。
“……陆成渊?是……安渡吗?”
安则缩在床头,声音蹑手蹑脚地冒出来。
陆成渊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安安静静地走到床边,坐在床沿。
“陆成渊?”
陆成渊终于动了动,机械地扭头看向安则。安则这时才发现,他似乎哭过了,但现在眼眶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如同冬夜结在窗上的霜,明明仍旧湿润,却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陆……”
“安则。你可不可以。杀了我?”
陆成渊哑声道,最后几个字只是嘴巴徒劳地张了张。
安则,我这愚蠢可笑的一生由你而起,就应该由你亲自画上句号啊。
陆成渊曾以为他对安则的爱是一场向内而焚的大火,烧得骨头发疼,血液发苦。现在却发觉它其实像一场大雪,终于自己的一生都埋了进去。极致的痛苦,扭曲,悲愤在最后时刻变成了轻柔地拥抱着他的喜悦。安则还活着,无论如何,自己该感觉幸福才对。如果自己活着只会让安则更痛苦,那自己的确应该死掉。
“你先别急,安渡他怎么了?”安则一脸焦急地问道,立即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陆成渊一动不动,脊背仍旧挺着,但只是身体还固执地记得从前的姿势,而里面支撑它的东西早已所剩无几。肩线微微向下坠着,整个人陷在床垫里。
“你回答我啊,你别这样,你是不是把安渡杀了?!”安则坐不住了,站起来剧烈地摇晃着陆成渊,咆哮着说。
陆成渊终于有了表情,他抬头极其痛苦地望着安则,疲惫至极地摇了摇头。
“你他妈摇头是什么意思啊!是死了还是没死啊!你说话啊!你不是答应我不杀他吗?你杀我都行,你怎么可以杀安渡!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了!”
安则悲愤之下,揪起陆成渊的衣领,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在空荡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成渊在心里苦笑。安则,你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假死的时候,怎么没有考虑过我会难过呢?
“没死。”
安则身体猛然缩了一下,膝盖一软,顺着床头柜滑了下来,颓然地坐在地上,喃喃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安则,你杀了我吧。”陆成渊的语气里尽是疲惫,所剩无几的生气透过毛孔往外止不住地流。“安则,杀了我好吗?”
陆成渊摸出口袋里的枪,温和地递给安则。安则不收,只是一言不发地摇头。陆成渊把安则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指头,把枪往他手里送。
安则拗不过陆成渊,枪还是到了他手上。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往床上一扔,扭过头来避而不见。
陆成渊再次固执地给,安则一次又一次地扔,反反复复了好多回,枪都没能在安则手里捂热。
就在这时,通往地下七层的楼梯里传来不紧不慢地脚步声,来的人甚至随意地吹了声口哨,随后便是一只断断续续的小曲儿,正是安则做饭时喜欢哼的那一首。
安则听到口哨声,精气神立刻钻回了眼睛里,他慌忙站起来冲到门口,双手紧紧攥住牢房的铁栏杆。
安渡站在门外,手里转着一把螺丝刀,隔着铁栏杆看了安则一眼,又看了陆成渊一眼。他按了一下螺丝刀后,铁门立即被弹开。
陆成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把被安则扔了无数次的枪。他抬头淡淡地扫了安渡一眼,就把眼皮耷拉了下去。
安渡倒也没说什么,掏出枪掂了掂重量,把保险推开,然后把枪口抵在了陆成渊的额头上。
但安渡万万没想到,安则突然冲过来,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爸,你干嘛?”
“别杀他。我让他不要杀你,他信守承诺了。而且他现在已经是废人一个了,杀了也没什么意义的。”
“什么?!”安渡的手没移开,但转头瞪大了眼睛望着安则,一阵反胃席卷而来。
“我说……他现在是废人了……”
“我他妈听清楚了。”
“那你不要杀他了吧?安渡?听爸的,别杀他。”
安渡忽然笑了起来。
一点极轻的笑意从唇角浮出来,仿佛冰层底下终于裂开了一线细微的春水。可那笑意没有温度,反而带着令人心惊的艳丽,如一朵花在深夜里骤然盛放,开得越盛,越叫人看清它根下埋着的尸骨。
笑声清越得近乎华美,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撞上墙壁,又一声声折回来。他笑得肩膀发颤,眼睛却一点一点红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地说,“好,好,好,我不杀他。我祝你们百年好合好不好?我祝你们白头到老!我祝你们在地做连理枝,在天做比翼鸟,生生世世永相随好不好?安则你赢了,圣母玛利亚见到你都要跪下来!安则啊安则,你真他妈的是个失败的父亲,失败的丈夫,失败的科学家,失败的朋友!我他妈求你跟着陆成渊走,我放了他之后,我也再也不想见到你。我没你这个父亲。安则,我真他妈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