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后来还是放心不下,去地下七层看了安则一眼。安则果然还呆在那里一动不动,而陆成渊的尸体已经发硬浮肿了,再那么放下去怕是要生蛆。生蛆倒是次要的,要是蛆虫爬到了安则身上,总是不好的。
裴铮派手下把陆成渊的尸体处理了,白布盖上之前安渡看了一眼,发现他的眼睛已经被安则合上了。他突然意识到,那天安则求自己不要杀陆成渊,可能真的不仅仅是因为圣母心。如果他跟陆成渊真的是双向的感情,那为何不在一起,而要以这样的方式祸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安渡看着瘦成皮包骨的安则,决定把他送回新西兰。至于他是否会在那里渡过一个平静祥和的余生……安渡持悲观的态度。但他又能做什么呢?一切早以无法挽回。
环带已经不叫环带了。裴铮打算三五年内把它的围墙拆掉,但在目前,她没有财力去干这个事情。
民众当然慌乱了一阵子。大家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安渡的那场直播,明白那真的是一个预告,而自己当初竟然毫不在意。
但民众也不会慌乱太久。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关掉永生系统只是换掉一个人生目标而已。就像人类历史上无数次发生的改革和革命那样,只是这场革命过于含糊、怪诞、无始无终。
对于小部分真的有家人在永生系统里的人来说,其实也没那么难以接受,无非是一点精神寄托断了而已。只是在系统关掉之前,你可以对着一台大电脑叫嚣你的思念,而现在,你只能跟以前的人一样,捧起那个小小的相框。
裴铮拨了环带财政的钱给意识上传者的家属给予一定的赔偿,再为曾经在系统里生活过的意识修一座巨大的纪念碑。环带里被积压着的电都被放了出来,废铁区第一次在晚上亮了一整晚的灯。水,电,食物,能源第一次变得那么富足。
裴铮记得自己曾说过,“变革本就是屠杀”。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回旋镖竟然砸在了自己身上。
一开始,她希望能保住安渡的名声,但想要真正地稳住局势,她发现自己真的需要一个靶子。只有将意识上传者的利益损失归结于系统的巨大问题以及树立安渡的“历史罪人”形象,人们的愤怒才可能指向以前的错误而非现在的新政。她同时也放出了安渡“生前”留下的最后视频和文件,证明了自己的权利交接合法性,并强调自己的临时负责人身份,而非所谓统帅或司令。
最后,就是让所有人意识到,远航才是人类更好的出路。跟人们说大道理当然是没用,要让他们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好处。经济恢复到几十年前的水平当然还有个五年十年,但让大家吃饱饭,的确是可以立马解决的。
由于处置及时,政策得当,且民众喜悦或愤怒的情绪都有了个靶子发泄,所以在随后一周左右的时间里,裴铮预想的动乱并未发生。
初步评估完局势之后,她正式邀请宋之微前往中国,共同商议后续发展之事。在电话里,裴铮告诉宋之微请务必尽快生产出第一艘曲率飞船,将对民众的承诺早日兑现。
宋之微在电话里承诺道,因为核心技术安渡已经研发完成,并且其他的相关配件总部已经打造完毕,所以只要能源足够,三个月内可以正式发射。具体事项,等过几天会面的时候商议。
一切都在走向正轨,除了安渡。
又过了五六天了,何夕还没有醒。安渡除了极少数帮助裴铮处理问题的时间外,大部分时候都守在何夕的病床边。
何夕浮肿得厉害,手和脚的皮肤一戳一个坑,手上吊的营养液一袋接着一袋。安渡分不清自己什么时候睡了,又什么时候醒着,总是在椅子上惊醒,满怀期待地看一眼何夕,又失望地把眼皮子耷拉下来。
或许是何夕担心安渡太难熬,又或许是他想看看曲率飞船的近况,在第十天的下午,何夕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具体是几点几分安渡忘了,当时太兴奋了,只顾着看何夕,把时间撂到一旁去了。
何夕醒来的时候,表情并没有什么大的波动。他平淡地扫了眼挂着重重的黑眼圈的安渡,皱着眉头仔细端详一番,用嘴型问道:“你抽烟吗?”
安渡眼角还挂着激动的泪水,被何夕问得一愣,但老实地摇头道,“不抽。怎么了?”
何夕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过了半晌,又警惕地问道,“几天了?”
“十天了。”
何夕开始检查这里。他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梦见自己醒来了,每次都在病房里,但每次病房的格局都有所不同。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安分地呆在那里,并没有像奶油一样融化。这个安渡不抽烟,但也哭。但梦到的每个安渡都在哭。
也许他得再考考安渡。
“你喜欢吃什么?”
“……我吗?你怎么醒来就问这个?”安渡震惊之余不忘一把鼻涕一把泪,瞪着大眼睛说。
“你喜欢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