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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钱（第1页）

那天晚上回到家，雨已经停了。路灯下积水的路面泛着碎光，我心不在焉地走着，贺方回读《半生缘》时的声音仿佛一只飞蛾，反复撞在我心口的玻璃罩上。

但推开家门的时候，那只飞蛾一下子被撞散了。

客厅里灯很亮，亮得有些刺眼。茶几上歪着一个碎了的玻璃杯，水从桌沿滴到地板上，漫过几张散落的票据。

母亲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却没去擦，只是发呆。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明萱坐在他们中间，脸上有泪痕，眼眶红得厉害。

“明书回来了？”母亲先看见我，站起身，勉强笑了一下，“吃了没？锅里还热着饭。”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明萱就猛地站了起来。她几步走到我面前，手冰凉的，攥住我的手腕。她比我大五岁，小时候手比我的大一圈，现在还是那样，骨节发硬，指甲掐进我皮肤里。

“明书，姐求你件事。”

我没有说话。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空气里混杂着酒精和烟灰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借我一万块钱。”她说，“就一万。你外甥女的学费都交不起了，姐实在是没办法了。听说你做家教一个月就赚了五千，你会帮姐姐的吧？姐保证，下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父亲把烟蒂狠狠按进缸里，金属缸底发出刺耳的一声：“你还有脸跟你弟弟开口？上回那两万呢？妈给你的嫁妆钱呢？你已经有家庭了，为什么总是向家里要钱？！”

“要钱？你以为我想这样？我变成现在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们！”明萱像是被点燃的炸药，一下子跳起来，指着爸妈骂道：“要不是当初你们不让我读书，我会找不到工作？我会嫁给况二？说到底都是因为你们！”

“噢？你自己好吃懒做大手大脚还怪起父母来了？”母亲一下子也气红了脸，也开始发起火来，“是我不让你读书吗？是你自己不读！当初不让你嫁给况二，你听了吗？上次借你的两万你说下个月还，你还了吗？现在在这里颠三倒四……”

母亲和姐姐越吵越凶，声音几乎传遍了整个楼道。

数不清多少次了，我还是没有没能习惯他们的争吵，只好绕过她们，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门板把争吵声隔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而我依然感觉自己像只矢水的鱼，喘不上气来。

半个小时后，我打开手机，把一万块转给了明萱。她秒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

后面跟着一个哭的表情。

第二天上学，我的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早读的时候我趴在桌上，贺方回隔着一条过道探头看了我好几眼，我没理他。下了早读课，他凑过来，歪着脑袋打量我：“你昨晚干嘛去了？”

“没睡好而已。”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上课的时候从后面传了张纸条过来，我打开，上面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猫，两只小耳朵耷拉着，旁边一行清秀隽永的字：“这只猫失眠了，因为它想了一整节课也不知道怎么哄你开心。”

我嘴角弯了一下，在下面回他：“那你帮它想想。”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传回来：“它说，请你喝奶茶。放学后老地方。”

所谓老地方，是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的一家小店，门面窄窄的，招牌都褪色了，但里面很安静。老板养了一只橘猫，常年趴在收银台上睡觉，谁来都不睁眼。贺方回第一次带我来这里，是因为他说“这家芋泥波波最好喝，别的店都太甜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去了。贺方回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奶茶，吸管插好了，其中一杯的杯贴上写着“少冰七分糖”。我接过来，低头咬住吸管，芋泥的味道甜得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什么？”

“上次看见你买的，你说过少冰七分糖。”他说得很轻巧，像是记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费力气。

我低下头，心跳快了一拍。窗外暮色渐沉，巷子里开始亮起暖黄的灯，那只橘猫睡醒了，伸了个懒腰从柜台上跳下来，蹭了蹭贺方回的裤腿。

“对了，”他突然说，“我找你有事。”

我抬头看他。

“我妈最近身体又不太好了，想给我找个家教补补课。”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我注意到他转奶茶杯的手指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我爸听说你当年中考是你们学校的状元，所以我当初才那样问你……那个，你愿意来吗？”

我想了想：“你妈……怎么了？”

“老毛病了，胃不好。”他把吸管咬得变了形，声音低了半度，“前阵子住院了，刚回来没几天。”

“行。”我说。

他抬起头，笑了笑：“那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