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第一次来我家。
门推开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动静很快便窜出头来,看见我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愣了一下:“小书,这位是?”
“我同学,贺方回。”我说,又转头看他,“这是我妈。”
“阿姨好。”贺方回站得笔直,难得有些局促,“打扰了。”
“不打搅不打搅,”我妈连声说,将手往围裙上一擦,腾出沙发的一角,“坐吧,喝茶不?”
“好,谢谢阿姨。”
他坐下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客厅,灰白的墙壁显得有点脏兮兮的,茶几上凌乱地堆满了各种物品,整个房间除了家具别无他物,显得逼仄灰暗。他的视线落在窗台上那个插着干花的老式玻璃瓶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什么都没说。
我妈端了茶出来,又往桌上放了一盘沙糖橘。贺方回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来冲我妈笑了笑:“阿姨,你泡的茶真好喝。”
我妈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哪有什么好茶,就是超市里买的散装铁观音。”她说着又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带着那种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探询。贺方回倒是不躲闪,大大方方让她看。
坐了一会儿,我妈借故进了厨房。厅里只剩我和他。他把茶杯放下,压低声音说:“你妈比我想象中年轻。”
“少来了,我妈今年都快五十了。”
他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瓶干花:“那是什么花?”
“不知道,去年秋天路边摘的,干了没扔。”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他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你小时候的照片有吗?给我看看。”
“没有。”
“骗人。”
无奈,我只好将唯一的一本旧相册翻了出来。相册的封面是塑封的,边角磨得发白。
贺方回不会明白,穷人家的孩子连照相都是奢侈。
他接过相册,一页一页翻得极慢,看到我六七岁的一张照片时停住了。
照片上的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色棉袄,站在老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下,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你小时候好瘦。”他说。
“那时候穷嘛。”我假装不在意地说出,其实心里紧张极了,生怕贺方回瞧不起我。
但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翻了一页。窗外传来鞭炮的零星声响,电视里重播着春晚的小品,我心思纷乱,仔细观察着贺方回的态度,可是一无所获。
后来贺方回经常来我家。他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东西,有时是一袋水果,有时是两盒牛奶,有一次甚至扛了一箱苹果,说是他舅舅从乡下带来的,吃不完。
我妈起初不好意思收,后来也习惯了,知道他来就多炒一个菜。他坐在我家那张有点摇晃的餐桌前吃饭,一点也不挑剔,把番茄炒蛋的汤汁都拌进米饭里吃得干干净净。我妈每次都夸贺方回真是个好孩子,一点都不挑食,顺带再数落一下我。
高一那年的春天,学校组织了一次戏曲进校园的活动。市里的剧团来学校演了一折《牡丹亭·游园》,我坐在台下,手心攥着座位扶手,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跳跃。散场后贺方回找到我,见我还站在原地不走,便靠过来问:“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想再看一遍。”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等周末,我陪你去剧院看。”
那之后我们真的开始经常去看戏。市里只有一家老剧院,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票也不贵。我们坐在二楼最后一排,舞台上的灯光暗下来时,他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戏腔从远处飘过来,婉转又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