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办公室除了班主任和贺方回,再无他人。
班主任刘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那份情书的复印件,她沉默了一会,看了看窗边的贺方回,又看了看我,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像是处理一件从未遇到过的事。
“你们两个,谁来说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刘老师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上的复印件,一下又一下,眼神在我俩之间巡回游动。
贺方回转头望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决绝和坚定。
“这是我写的,是我写给沈明书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你们知不知道,这封‘私人物品’已经在整个学校传遍了?你写的那个‘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是什么意思?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我们是……”
“朋友,我们是朋友关系。”我抢在贺方回前说了出来,语气急切道:“老师,这不过是《紫钗记》里的一段戏词,我们写来玩的……”
贺方回转头看向我,皱着眉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理他,低着头不再说话。
贺方回沉默了两秒,突然开口道:“我喜欢沈明书。”
“什么?”刘老师皱着眉看着他,我也抬头震惊地望着他。
“我说,我喜欢沈明书。”贺方回握紧拳头,似乎下定某种决心,“情书是我写给明书的,但他从来没回应过我,这件事跟明书无关,老师你要处罚就处罚我一个人吧!”
“贺方回!”刘老师顿时提高了声量,语气中已是怒气滔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怎么可以、喜欢一个男生呢……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不正常的……”
不、正、常。
这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我的脑子“嗡”了一声。什么叫不正常……我和贺方回这种叫不正常么?是了,一个男生怎么能喜欢另一个男生呢?我真的喜欢贺方回么?真的喜欢么?如果不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会心如刀割呢?
为什么呢……?
“如果贺方回不正常,”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那我也不正常。”我实在无法忍受让贺方回一人承担这样的骂名。
刘老师震惊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失望,她万万没想到,她眼里的得意门生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接下来,无疑就是叫家长。
那天,我的父母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泪,我被他们强行带离了学校,离开前,我听到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应该是贺方回被他父亲教训了一顿。
那夜下了很大的雨,大到几乎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我爸在阳台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我妈在客厅掩面痛哭,他们都没有骂我,一句都没有,但却比骂了我还让我难受。
最后,我妈把我叫到房间,红着眼睛抚摸着我的额角。
过了好久,她终于哽咽着说:“明书,老师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真的在跟那个……男生……搞对象?”
“妈”我愧疚地看着她,最终还是低下头,咬着唇说:“是真的。”
“呜,你怎么、你怎么可以、干出这种事呢?”我妈又开始哭起来,她无力地捶着我的肩膀,“你知不知道,你是家里的唯一的儿子,你知不知道,妈妈当初多艰难才生下你,为了让你有个好的读书环境,大老远跑来这打工,你怎么、怎么可以干出这种事啊……”
妈妈的每一句话都像利剑般穿透我的心。
我顿时变得不知所措,我恨我自己最终还是伤了父母的心。
“明书,你知不知道你爸身体不好?他最近老说心口疼,一直不敢去医院查,怕查出什么来。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敢查吗?因为他怕花钱。怕花钱耽误你上学。你……”妈妈没说完又独自抽泣起来。
“妈……”我扶着她的肩膀,也忍不住哭起来,“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和他在一起了,我和他分开,我和他分开,你不要难过,我听你的话……”
从小到大,我最舍不得就是看到爸妈难过,或许我心里总想证明,父母选择生我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所以我总是过分懂事,以此来确定自己存在的正确性。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悲哀,我只知道,看到爸妈高兴,我就高兴,爸妈难过,我就难过。
在那种情况下,贺方回成为了我轻而易举抛下的对象。
但我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情书事件”过去没多久,左邻右舍的叔叔阿姨便全部知道了,我常常能感受到他们在我身后指指点点,在他们的窃窃私语中,我知道,他们把我当作怪物、异类、精神病,以往和我相熟的孩子全都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