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深山像是一口密不透风的闷锅,潮热的风裹着草木与泥土混杂的气息,慢悠悠卷过老旧孤儿院斑驳的院墙。墙根下丛生的狗尾巴草被晒得蔫头耷脑,穗子无力地垂落,偶尔有几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围墙的破缺口上,叽叽喳喳叫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进远处浓密的山林里。
这座孤儿院藏在群山环抱之间,离最近的镇子也要走上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外墙刷的米白色涂料早就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几扇木窗的窗框泛着腐朽的棕褐色,玻璃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蒙蒙的污渍。院里的设施都带着经年累月使用过的陈旧感,水泥地面布满细小的裂纹,角落里堆着掉漆的旧玩具、破损的塑料盆,处处都透着一股沉闷又寡淡的气息。
塘瑰就坐在走廊靠墙那把掉了一大块蓝色漆的塑料小椅子上,鼓着圆嘟嘟的腮帮子,小嘴撅得高高的,几乎能稳稳挂上一颗野果子。
他今年刚满七岁,生得格外好看,皮肤是养得极好的冷白色,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一双眼清亮灵动,还是漂亮的蓝色瞳孔,自带几分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孩童独有的娇矜。身上穿着一套浅杏色的纯棉短袖短裤,料子柔软干净,领口和裤脚都熨得整整齐齐,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鞋,和院子里其他孩子灰扑扑、打着补丁、沾着泥土的衣衫比起来,格格不入得扎眼。
就在三天前,爸爸妈妈临时接到紧急的外出任务,没办法带着他同行。园长林阿姨是妈妈认识许多年的挚友,再三保证会好好照看塘瑰,父母便商量着,先把他暂时寄养在这座山中孤儿院,等事情处理完毕就立刻来接他。出发前妈妈反复叮嘱他要听话,可塘瑰半点都不喜欢这个地方。
家里有恒温的房间,有各式各样的游戏机,铺着柔软厚实的毛绒地毯,还有一整柜的绘本和积木,想吃的零食随时都能拿到。可这里什么都没有。为数不多的玩具大多缺胳膊少腿,皮球漏了气,积木少了大半,连喝水的搪瓷杯子都印着深浅不一的茶渍。每天的活动都被安排得死死的,按时起床、吃饭、午休、静坐,安静得过分,一点意思都没有。
塘瑰悬空晃着两条细瘦的小腿,白色皮鞋的鞋尖轻轻蹭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地面,指尖无意识抠着塑料椅子边缘的毛刺,心里百无聊赖地琢磨着,到底找点什么事情打发漫长又无趣的白天。
就在这时,一丝极其微弱、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轻飘飘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好像……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感觉模糊极了,就像是水面一闪而过的鱼影,又像是梦里转瞬消散的片段,朦朦胧胧抓不住轮廓。他努力皱着小眉头去回想,脑海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没有画面,没有声音,连那股异样的来源都说不清。仅仅几秒之后,那点恍惚感就彻底消散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塘瑰歪了歪脑袋,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
他才只有七岁而已,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需要牢牢记住?没必要费脑子去想这种抓不住的东西。这么一想,他忍不住自顾自“嘿嘿”笑了一声,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荡开,随即又垮下小脸,重新打量院子里四处跑动的孩子们。
在塘瑰的眼里,这些孩子都呆呆木木的。要么安安静静蹲在地上抠泥巴,要么挤在一起争抢破损的玩具,吵吵闹闹却毫无趣味,完全达不到他心里“玩伴”的标准。他打心底里觉得,这群人根本不配做自己的朋友。
他正托着腮继续放空思绪,院子中央沙坑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砰!”
声响不算尖锐厚重,可在原本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一下子拽走了塘瑰涣散的注意力。他立刻直起身子,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沙坑是院里为数不多供孩子玩耍的地方,四周围着一圈粗糙的松木边框,里面的沙子混杂着碎石和枯草。此刻五六个半大的孩子围聚在沙坑边,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人群最中间挤着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
那孩子实在太小了,身形比同龄的孩子瘦弱一大圈,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变形的灰色短袖,布料上沾着干硬的泥印,裤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细得像芦柴杆一样的小腿,赤着脚,脚底板黑乎乎的沾满沙土。乱糟糟的黑发黏在额角和脖颈,盖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薄唇。方才那一声闷响,就是他被人狠狠一推,后背重重撞在沙坑松木围栏上发出的声音。
推人的是院里年纪偏大的男孩,名叫阿强,平日里总喜欢带头欺负弱小。他抱着胳膊,扬起下巴,一脸得意地看着跌坐在沙子里的瘦小孩子,周围几个跟着起哄的小孩捂着嘴嘻嘻地笑,有人还抬脚轻轻踢了踢那人身侧的沙子,细碎的沙粒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塘瑰来这短短三天,已经不止一次看见这一幕了。
他不知道这个脏小孩叫什么名字,院里别的孩子很少和他说话,平日里他总是独自缩在角落,吃饭排在最后,干活抢着最累的,一旦被人欺负,从来不会反抗,不会争辩,更不会哭着跑去找保育员或者园长告状,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承受,像一截没有知觉、不会挣扎的枯木头。
塘瑰看着这一幕,小小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来,心底漫上来几分不耐与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