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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跟班（第1页）

清晨的山雾是最浓的。

白茫茫的雾气从幽深的山林里漫出来，缠在孤儿院老旧的屋檐上，绕着光秃秃的院墙，把整座小院裹得朦朦胧胧。空气里满是雨后草木的清冽湿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驱散了夏夜残留的闷热，却也带着深山独有的、沉沉的静谧。

天色刚蒙蒙亮，宿舍里就陆续响起了动静。

孩子们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褥子上爬起来，伸懒腰的脆响、小声的嘟囔、穿鞋穿衣服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沉寂。没人敢大声吵闹，常年的集体生活让他们早早养成了规矩，一切都按着院内的作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塘瑰是被身边的动静轻轻吵醒的。

他睫毛轻颤，慢悠悠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懵懂水雾。睡了一夜，粗布褥子磨得他后背微微发痒，比不上家里柔软的床垫半分舒服，可身边热热闹闹的人气，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小脸蛋睡得粉扑扑的，抬手胡乱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时一头柔软的黑发乱糟糟的，透着孩童独有的慵懒娇憨。

昨夜睡前那群小孩叽叽喳喳的讨好，还有角落里那声细若蚊蝇的低语，早已彻底从他脑海里褪去。七岁的孩童记性短暂，只记得昨晚睡得很安稳，没有独处的冷清，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塘瑰慢悠悠地套好自己干净的短袖短裤，动作慢条斯理，和旁边那些手脚麻利、匆忙穿衣的孩子截然不同。他的衣物整洁崭新，没有一丝褶皱污渍，在一众洗得发白、磨损陈旧的衣衫里，依旧醒目得刺眼，像一束落进灰暗角落里的干净晨光。

他穿戴整齐，盘腿坐在褥子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目光随意扫过宿舍各处。

很快，他的视线再次落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那个瘦小的脏小孩已经醒了很久了。

他依旧维持着昨晚蜷缩的姿势，安安静静坐在床角，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却依旧佝偻着几分，像是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卑微怯懦。他低着头，认真叠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硬、满是泥渍的旧衣服，指尖纤细枯瘦，指节泛白，手背上是清晰可见的青色血管，看着格外单薄脆弱。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低垂的眼眸缝隙里，所有的视线、所有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牢牢锁在不远处的塘瑰身上。

他醒得比所有人都早。天未亮透，宿舍还浸在浓稠的黑暗里时，他就已经清醒了。整整一夜，他睡得极浅，大半的时间都在透过朦胧夜色，静静凝望塘瑰安稳的睡颜。

这是他人生里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以往的无数个日夜，他要么被同屋的孩子排挤推搡、半夜偷袭，要么蜷缩在冰冷的床角，整夜辗转难眠，被饥饿、寒冷和无尽的委屈裹挟。可昨晚，他离塘瑰那么近，能清晰听见对方平稳轻柔的呼吸声，那细碎的声响像温柔的安抚，让他紧绷了数年的神经，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

他不敢多看，不敢靠近，只能借着低头叠衣服的遮掩，贪婪地捕捉着塘瑰的一举一动。

塘瑰看了他两眼，心底依旧是昨日那般淡淡的嫌弃。

太闷了，太乖了，像块不会说话、不会反抗的木头。被人欺负不吭声，被人冷落也不辩解，安静得近乎透明。塘瑰向来喜欢鲜活热闹、肆意张扬的一切，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种逆来顺受的软弱。

他收回目光，懒得再关注，率先起身跳下床铺，跟着大部队走出宿舍，排队去往洗漱台。

清晨的洗漱台沾着微凉的露水，水泥台面潮湿冰凉，墙角长着细碎的青苔。孩子们有序排队接水洗脸，哗啦啦的水声此起彼伏。保育员提着热水桶来回走动，细心照看年纪小的孩子，唯独没人特意顾及那个沉默寡言的瘦小身影。

脏小孩默默排在队伍最后，等所有人都洗漱完毕、喧闹离开后，才上前接了一点凉水，草草洗了脸和手。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他却毫无知觉，只飞快收拾好自己，然后悄无声息地跟在人群最后，远远跟着塘瑰的身影。

他不敢靠太近，怕惊扰了对方，怕这仅有的、能默默看着对方的机会也会消失。

早餐依旧是简单的白粥配咸菜，搭配着微凉的白面馒头。食堂里的气氛比昨晚热闹许多，孩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今天要去后山玩什么、要去院子里摘野花，唯独脏小孩独自缩在最角落，默默啃着手里的馒头，小口小口喝着稀得见底的白粥。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斜前方的塘瑰。

塘瑰被几个性格活泼的孩子围在中间，众人争先恐后地和他搭话，把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咸菜、小块馒头往他面前推，讨好的意味显而易见。塘瑰应付得游刃有余，脸上挂着甜甜的浅笑，语气软糯温柔，看似亲和，眼底却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疏离。

他不缺这些吃食，也不稀罕这群人的讨好，只是闲来无事，懒得扫了众人的兴致。

就在早餐快要结束的时候，意外再次发生。

昨天带头欺负人的阿强，吃完饭后没有跟着其他人出去玩，反而带着两个跟班，径直走向了角落的脏小孩。

三人堵在狭小的餐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瘦小小孩，眼神带着戏谑和恶意。

“喂，哑巴，昨天没欺负够你，今天接着玩。”阿强抬脚轻轻踹了一下桌腿，发出哐当的轻响，“把你手里的馒头交出来，不然今天还推你。”

脏小孩握着馒头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这是他今天仅有的早饭，他饿了一整晚，根本舍不得交出去。可他习惯性地不敢反抗，只是微微低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做好了被推搡、被欺负的准备。

旁边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馒头，指尖已经快要碰到他的手腕。

周围的孩子都看见了这一幕，却没人上前阻拦，只是纷纷侧目观望，有人眼底带着麻木，有人带着看热闹的戏谑，早已对这样的欺凌习以为常。

塘瑰原本正擦着嘴角的粥渍，准备起身离开，眼角余光恰好扫到这一幕。

若是昨天，他一定会视而不见，只觉得是弱者无能，不值得同情。可今天不知为何，看着那团缩在角落、任由他人欺压的瘦小身影，看着对方明明害怕至极，却依旧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的模样，他心底那点单纯的嫌弃里，莫名掺了一丝别扭的烦躁。

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