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后山浸在一层薄薄的凉雾里,林间枯叶被秋风卷得漫天飞舞,踩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细碎的脆响。
小孩怀里抱了满满一摞晒干的枯枝,长短不一的木柴层层叠叠堆得老高,几乎快要遮住他大半张清瘦的脸颊。粗糙干裂的木刺肆无忌惮扎进他单薄的手掌,掌心、指腹划出密密麻麻数道细细浅浅的血口子,暗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指缝缓缓往下淌,沾在灰褐色的柴木表面。
可他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钻心的刺痛。
七岁的少年身形本就比同龄人瘦小一圈,单薄的肩膀被沉甸甸柴火压得微微往下佝偻,脊背绷出一道僵硬紧绷的弧线,每往前迈出一步,膝盖都要微微打颤。破旧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底磨得几乎快要穿孔,尖锐的小石子隔着薄薄的布料硌着脚掌,留下一阵阵钝钝的酸痛,他全部置之脑后,全部心思,都牵挂着孤儿院院内那个等待他的人。
衣襟内侧,他小心翼翼护住一簇刚刚从山石缝隙里摘来的蓝紫色野堇。
方才钻进后山茂密的灌木丛捡拾柴火的时候,乱石堆之间忽然撞见这丛花开得热烈繁盛的野堇。花瓣薄嫩通透,蒙着一层山间晨露遗留下来的湿润水光,淡淡的清冽花香萦绕在鼻尖,在遍地枯黄萧瑟的秋林里,显得格外亮眼。
小孩第一眼便想到了塘瑰。
他想起昨天黄昏,老槐树下,塘瑰抱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眉眼弯弯,亮晶晶的冰蓝色眼眸浸着落日的橘光,兴致勃勃同他约定,往后每一个傍晚,都要一同坐在这里,共看漫天晚霞。
那句轻飘飘的孩童诺言,于塘瑰而言,不过是枯燥孤儿院生活里一场有趣的消遣,可落在小孩心底,却是刻进骨血里、绝不能辜负的誓约。
于是他不顾灌木丛锋利荆棘划破小臂,伸手小心翼翼把这一簇野堇掐了下来,害怕粗糙柴火把娇嫩的花瓣挤压揉碎,便把花紧紧揣进胸口衣襟,贴着自己温热的皮肉妥帖安放,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吹坏一片花瓣。
等回到院里,等到黄昏落日铺满老槐树的枝头,他就要把这束花递到塘瑰手上。想象着塘瑰看见鲜花之后,会扬起那张白净娇美的小脸,甜甜地笑起来,小孩沉寂漆黑的眼底,便悄悄漾开一点微弱细碎的光亮。
连日来所有的苦难、欺凌、掌心木刺带来的刺痛,漫长岁月积攒下的委屈,在此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只要能够看见塘瑰的笑容,一切都值得。
怀里沉甸甸柴火压得胸腔微微发闷,小孩埋着头,脚步不停,破旧的布鞋碾过满地枯黄落叶,匆匆朝着孤儿院的方向赶路。天边的太阳已经开始缓缓向西倾斜,大片柔和的橘红色霞光从云层后面漫溢出来,染遍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距离昨天他们约定好看晚霞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
山林之间秋风簌簌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往日这个时辰,隔着一道院墙,总能隐约听见院内孩童嬉笑打闹、追逐喧哗的声音。可今天,整片山林安静得有些诡异,孤儿院的方向安安静静,一点孩童的喧闹都没有传出来。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如同冰凉的藤蔓,悄无声息缠上小孩的心脏。
他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紧蹙起,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抬眼望向孤儿院灰扑扑的院墙。
怎么会这么安静?
塘瑰这个时候,本该已经坐在老槐树下那块青石之上,晃着两条纤细的小腿,百无聊赖地摆弄花草,等着他回去才对。
小孩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把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压下去。不会的,一定只是风太大,把院内的声响全部吹散了而已。塘瑰答应过他,会一起看晚霞,塘瑰不会食言。
他抱紧怀中的柴火,加快脚下步伐,瘦小的身影飞快穿过杂草丛生的坡道,几步跨进孤儿院斑驳的铁门。
院内空荡荡的。
老槐树静静伫立在院落中央,繁茂的枝叶被落日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树下那块他们日日相伴的青石台面,安安静静躺在原地,石面上只落了厚厚一层枯黄落叶,空空荡荡,看不见那道他心心念念的白净小小身影。
没有塘瑰。
小孩浑身猛地一僵,怀里堆积如山的柴火“哗啦”一声,大半直接滑落,重重砸落在水泥地面,枯枝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空旷的院子里来回回荡。
冰冷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方才胸腔里揣着的那点滚烫欢喜,一瞬间被冰水浇得一干二净。
塘瑰去哪里了?
往日每到黄昏将近,塘瑰总会早早守在这里,就算偶尔被保育员叫走,也会特意留话,绝不会凭空消失不见。
心脏狠狠的往下沉,剧烈地跳动,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肋骨。小孩顾不上散落一地的柴火,第一反应便是抬手护住胸口衣襟,生怕怀里那束野堇被方才的动静弄坏,指尖死死抵着布料,确认花还完好无损之后,他才转身,发疯一般在整座孤儿院里四处搜寻。
廊下空空荡荡,墙根花坛边不见人影,空荡荡的洗漱间只剩下滴水的龙头,滴答滴答缓慢回响。食堂里面桌椅整齐,板凳归位,看不到半个人影。
他快步冲进宿舍大通铺。
往日塘瑰睡过的那扇靠窗床位,此刻被褥、枕头全部消失不见,木板床板光秃秃地暴露在空气之中,干干净净,仿佛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人在这个位置停留、入眠。属于塘瑰的一切痕迹,就好像被人彻底抹去。
小孩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巨大的恐慌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吞噬。
“塘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