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在城南旧厂房一楼,卷帘门常年开到一半,门沿锈出一道赤褐色的边。阿清蹲在纸箱堆里核对快递单,身后几个女人把货往托盘上摔——"嘭","嘭",落地稳得像砸桩。
"娟子,413号单子,你发的是不是蓝色那款?"
被叫娟子的女人正封箱。一只手摁箱盖,另一只手扯胶带,手腕一抖,"嘶啦"一声拉出来,贴上去,拿掌根一碾,齐了。她没抬头:"蓝的。"
阿清看了眼系统。413号订单备注栏写着"粉色款"。娟子发的是蓝的。
她没说破。先把单子抽出来,在备注栏补了一行字,又掏手机拍了照存底。娟子四十好几,膀子比阿清大腿粗。去年冬天暖气管裂了,她一个人扛着扳手钻进地沟拧上的,冻得两根手指头发麻,到现在天一冷就握不住细东西——贴标签偶尔会糊,封箱偶尔会多缠两层。她从来不说。
"娟子。"阿清把快递单翻过来,指甲在备注栏划了一道,"这单,粉色。"
娟子低头看了看。"啧。"已经封好的箱子被她一脚踢开,弯腰去翻粉色那摞,嘴里嘟囔:"老了,眼睛不中用了。"
旁边搬货的胖婶接话:"你眼睛不好使,你那手也不好使。昨天那个件你胶带缠了五层,人家拆都拆不开,还以为里头装的是炸弹。"
娟子拿胶带的手一甩,差点甩到胖婶脸上。胖婶一偏头躲了,笑得整个肚子都在抖。
阿清重新开了一张快递单。系统提示买家在线,她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今天第三个错发了。前两个买家都给了差评。其中一个拍了开箱视频,标题写"这什么破店",评论区有人跟帖:"找个男客服处理吧,女的就是毛躁。"
阿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复,也没举报。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她开始打字。
"亲,这边给你发货的都是一些粗手粗脚的女人,如果发错货,请不要给差评,请联系我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亲。"
打完,从头看了一遍。把第二个"亲"删了,又加回来。删了,加回来。最后留着,发了出去。
卷帘门外下起雨来。胖婶把最后几箱货码进面包车,拉车门时胳膊上的肉跟着一晃,车门"哐"地砸上。娟子坐进副驾驶,摇下车窗一条缝,点了根烟。雨打湿烟头,她还是抽,吸一口,烟雾和雨气搅成一团白。
面包车开走了。尾灯在雨里洇开两团红,拐过路口不见了。
阿清锁好卷帘门,骑上电动车。雨不大,打在头盔上啪嗒啪嗒的。过了三岔路口往东拐,进小区,上楼。
门一开,炖汤的香气扑过来。
"回来了?"厨房里传来国强的声音。他围着一条灰蓝色围裙,袖子卷到肘弯,正拿勺子往砂锅里撇浮沫。灶台上两口锅,一锅炖着排骨萝卜,一锅温着饭。他看见她,拿围裙擦了擦手:"今天怎么晚了?"
"发错货,返工了一趟。"
"饭马上好,你先洗手。"
阿清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走进卫生间。洗手液是国强买的,柚子味,瓶身上印着一行小字:滋润不伤手。她挤了一泵,搓出沫子,灰色的水从指缝里淌下去。
她看了一眼洗手台。右边是国强的东西——一瓶爽肤水,一管眼霜,一盒面膜,全是小瓶的,摆得整整齐齐。左边就她的,一管牙膏,一把牙刷。
国强端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到餐桌边了。他把碗搁在她面前,汤盛得不烫嘴的温度,给她夹了一块萝卜。他自己坐对面,低头看见她握筷子的手——指节上翘着几片白皮。
"你手怎么又裂了?"
"搬箱子磨的。"
"我给你买的护手霜搁床头柜上,你一次没用过。"
"用了滑,抓不住箱子。"
国强没再说话。他起身去拿了那管护手霜,拧开,挤了一点在自己指尖,坐回来,低头,把那点白的仔细抹在她虎口那道疤上。他的手很软,指腹温的,没茧——这双手早上揉过面,切过葱,拧过湿衣服,到晚上还是白的、细的。
阿清看着他抹,忽然觉得"粗手粗脚"这四个字特别具体。就是她的手和他的手摆在一起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