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南京。
城破的时候孟书玉在城南的一间小学里。炮声响了三天,十三号早上停了。不是打完了,是城门开了。
她从学校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人站着了。路边有几具尸体,有的盖了灰布,有的没有。她没看第二眼。不是不想看,是看了就走不动了。
她往家走。走了一个小时。平时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一个小时——因为路上有火。不是一家两家在烧,是一整条街。火光把天映成橘红色,烟是黑的,呛得人弯腰咳嗽。她用袖子捂着鼻子,贴着没着火的墙根走。鞋底踩到碎玻璃,咯吱响。
家门口的槐树还在。树干上钉了一张纸,日文,她不认识。门没了。被踹开的,门框上留着一个靴印。
屋里全乱了。桌子翻了,碗碎了,柜子拉开,衣服撒了一地。她爸的相框摔在地上,玻璃裂了,照片上她爸的脸被踩了一脚——鞋印正好踩在脸上。
她蹲下来捡相框。手在抖。不是怕,是冷。十二月的南京,零下。屋里的窗户碎了,风灌进来。她把相框抱在怀里,蜷了一下。玻璃碴子硌着胳膊。她没哭。不是忍着——是哭不出来。身体里像被掏空了一块,那个空的地方又冷又大,眼泪不知道该往哪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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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去了安全区。一个美国传教士办的,收了很多女人和孩子。
到安全区门口的时候是傍晚。排队的人全是女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头上裹着布,有的鞋子跑丢了一只,光着脚站在十二月的地上。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会引来注意。
门口站着一个外国女人。瘦,戴眼镜,穿深色大衣。她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放进去。嘴唇是干的,起皮了。她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有人叫她华小姐。
安全区里很挤。地上铺了稻草,人挨人躺着。孟书玉找了个墙角坐下来。旁边有个小女孩,七八岁,抱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的胳膊掉了一只。女孩也不哭,就抱着。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困,不是怕,是那种什么东西从里面流光了之后剩下的空。
有个从城北逃过来的女人,嗓子哑了,说话像磨砂纸。她说长江边上全是人。机枪扫的。她没往下说。不用往下说。
安全区里所有女人都剪了头发。越短越好。穿得越破越好,越像男人越好。因为像女人的会被带走。
孟书玉的头发是华小姐帮她剪的。剪的时候华小姐的手抖了一下。剪刀碰着她后颈的皮肤,凉的。头发一缕一缕掉在稻草上。
"会过去的。"华小姐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她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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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华小姐在收容所的办公室里写东西。孟书玉帮她整理文件。桌上有一本书,封面磨损了,印着英文和法文。
"这是什么?"
"海牙公约。"华小姐把书翻到一页,指着一行字,"关于战争法规和惯例。禁止杀害已投降的战俘。禁止攻击未设防的城镇。禁止劫掠。禁止……"她停了一下。摘下眼镜,用大衣衣角擦镜片。镜片上没有灰。她只是需要停一下。
孟书玉看着那本书。纸页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有签字,有日期。一九零七年。三十年前。白纸黑字。
"华小姐,这些有用吗?"
华小姐把书合上。她没有马上回答。手按在封面上,停了几秒。窗外是南京城,天是灰的,烟还没散尽。远处有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什么是国际公法?"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屠杀俘虏,符合国际公法吗?屠杀平民,符合国际公法吗?纵兵抢劫、□□妇女——符合国际公法吗?"
她问的不是孟书玉。她问的是那本书。问的是窗外。问的是签了字的人,问的是三十年前在Hague写下这些规则的人——你们写的字,管用吗?
孟书玉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这个问题不该需要回答。它应该是像天是蓝的、水是凉的一样——不言自明的。杀人不对。抢东西不对。不对。
可窗外有烟。烟是黑的。
华小姐把书放回桌上。没有合进抽屉。就搁在那里。书脊对着窗户,像对着外面那些人——你们签过的,白纸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