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第一次亲手摸这尊兵马俑,是一九八三年的春天。
那时候他三十一岁,在兵马俑博物馆的修复室工作,干了快十年了。每天跟碎陶片打交道,一片一片地拼,一块一块地粘。他的手上全是细小的划痕——都是陶片划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比较深的,是刚参加工作那年,一块俑的碎片划的,缝了三针,疤留到现在。
那天他被叫去打包。说有一尊兵马俑要借去日本展览。大饭建城四百年,友好交流。要选一尊品相好的。高一百九十二公分。铠甲俑。完好无损。站在那里,两千多年前的人,像是还活着。
老赵负责打包。一层泡沫,一层棉,一层木板,再一层铁皮箱。钉钉子的时候,他特意选了软一点的锤子,怕震着里面。每钉一颗,他就停下来听听。好像那尊俑在里面,他能听见似的。
师傅站在旁边看。师傅姓王,快退休了。干了一辈子文物修复。
"小周啊,"王师傅说,"可得打包结实了。这一去,山高水远的。"
"放心吧师傅。"老赵说,"我包了三层呢。颠不坏。"
王师傅叹了口气。"我是怕……不是颠坏的。"
老赵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懂了。
可是已经晚了。
———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老赵正在修复室里粘一个俑的手指。很小的一片。他戴着放大镜,镊子夹着碎片,正往上面抹粘合剂。
主任冲进来。脸色是白的。
"小周!"主任喊,"日本那边……出事了!"
老赵的手一抖。
镊子掉在了工作台上。"当"的一声。
"怎么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退,"吱呀"一声。
"被人推了。"主任的声音在抖,"一个日本人,翻过护栏,把俑推倒了。碎了。"
老赵站在那里。耳朵里"嗡——"的一声。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口钟。
碎了。
那尊俑。一百九十二公分高。两千两百年前的。他亲手打包的。他钉了十八颗钉子。每一颗都是他亲手钉的。
碎了。
"碎成什么样?"他问。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说是……三十多块。"主任说,"日本那边已经道歉了。说会赔偿。还说……说碎片留在日本,他们帮忙保存和研究。"
老赵一下子抬起头。
"什么?"他的眼睛红了,"他们想干什么?"
"说是保存。"主任苦笑了一下,"谁知道呢。"
老赵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想起王师傅说的那句话。"我是怕……不是颠坏的。"
师傅到底是师傅。见得多了。
老赵那时候年轻。以为友好交流就是真的友好。以为国宝出去展览,人家会好好待它。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把这些陶片子当宝贝。
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