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注意到他的视线,把左臂从扶手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用身体挡住。“醒了。渴不渴。”“……你手肘。”“磕了一下。不碍事。”“我推的。”“你发病的时候推的。发病不是你的错。”陆厌宁把目光从林见手肘上移回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昨晚那种涣散了。“你在这里坐了一整夜。”“嗯。”“为什么不睡。”“你昨晚把头往墙上撞了三次。我得看着你。”陆厌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拉住了林见的袖口。不是攥衣角,是拉袖口——手指捏着袖口边缘那一小片布料,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你上来。睡一会儿。”林见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的外套,和沾了血渍的袖口。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在陆厌宁旁边侧躺下来。单人床很窄,两个人并肩躺着有点挤。陆厌宁侧过身,把额头抵在林见肩膀上,一只手搭在他腰侧。他的手指正好碰到林见手肘那片淤青的边缘。他的动作忽然停了。林见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淤青旁边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力道轻到几乎感受不到。“疼不疼。”“不疼。淤血过几天就散了。”“……你昨晚骗我说没受伤。”“那是急的。不是存心骗你。”“以后不要骗我。就算是为了我好也不行。”“好。”陆厌宁的手指从淤青边缘移开,重新搭在林见腰侧。他把脸埋进林见肩窝,闭上了眼睛。转醒陆厌宁在第三天傍晚真正醒来。不是那种意识游离在梦境,和现实之间的短暂清醒,不是半夜睁开眼睛看了林见一眼后,又昏沉睡去的那种半醒。是真正的、完整的、能分清现实和回忆的清醒。他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传来的钝痛。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反复撞击之后残留的深层钝痛,从后脑勺蔓延到后颈。然后他看到了林见。林见趴在他床沿上,侧脸压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呼吸轻轻浅浅。他的另一只手还和陆厌宁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叉的姿势,手指松了但掌心还贴着。他的手背上有干涸的碘伏痕迹——暗黄色的,边缘微微起皮,是涂了之后没有来得及擦掉的残留。碘伏痕迹旁边还有几道很浅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陆厌宁看着那片碘伏痕迹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东西。一瓶开了盖的跌打药酒,瓶口塞着一团棉球,棉球上浸满了深褐色的药液。药酒旁边放着一卷用过的医用胶带,和一把剪刀。还有一只保温壶,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便签上是老周的字迹——“粥在壶里,药酒在桌上。林先生您别光顾着少爷,您自己也喝点粥。”陆厌宁把视线从床头柜移回林见脸上。林见睡着的位置很别扭——折叠椅的高度和床沿不匹配,他把上半身趴在床沿上,后背弓着,肩膀一高一低。这个姿势会把整个人的重心压在一侧肩膀上,睡久了肩膀会麻,脖子会酸。但他睡得很沉。眉心微微皱着——不是生气,是那种太累了之后,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来得及完全放松的皱。他额前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衣领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是水渍——大概是老周给他递水的时候沾上的。有些是泪渍——已经干透了,边缘泛着极淡的白色盐迹。陆厌宁盯着林见衣领上那些泪渍看了很久。然后他又把目光移到了林见的左臂。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肘内侧那片淤青已经扩散到了前臂中段。颜色从第一天晚上的深紫色,变成了现在的紫中带青、边缘泛黄绿——这是皮下血肿正在被吸收的典型变化。淤青最中心的位置贴着一小块创可贴,创可贴边缘卷起了一点,底下能看到破口的痂。他被这个人推倒在地、撞出淤青。这个人守了他两天两夜。陆厌宁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失声。“……为什么还不走。”林见被声音惊醒了。他的睫毛颤了几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指先条件反射地收紧了——和陆厌宁十指交叉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睡意,目光在陆厌宁脸上对焦了大概两秒。他看到陆厌宁的眼神是清明的。瞳孔大小正常,对光反射正常,眼球的转动不再是无目的的漂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