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三个字,含混的,沙哑的,带着酒气和鼻音,从林渔舟那张被酒精烧得泛红的嘴唇里吐出来。他看着沈予安,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狡黠和促狭的眼睛,此刻像两汪被搅浑了的潭水,浑浊的,迷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可他在看沈予安。在这片浑浊的、失焦的视野里,他在努力地看着沈予安。对沈予安而言这是意料之外的三个字。沈予安顿了下,难道哥哥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或许只是为了之前离开一年半的事情而道歉?可是关于这件事哥哥已经讲过很多次对不起了。林渔舟对他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了。每一次消失之后回来,这三个字变成了一种固定的程序,像某种每次见面时必须履行的仪式。林渔舟说对不起,沈予安说没关系,然后林渔舟消失,再回来,再说对不起。循环。永无止境的循环。沈予安不想大度的原谅哥哥,却没想到即便是醉酒,林渔舟都在念着这件事情。可是不原谅又能怎样?不原谅,林渔舟就不会走了吗?不原谅,那些消失的日子就能被抹去了吗?不原谅,他就能不那么爱他了吗?都不能。所以每次他都原谅了。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哥哥,没关系的,只要你肯回来。”沈予安从不想让林渔舟离开,慢慢的将底线放低到只要肯回来。林渔舟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沈予安低下头,以为他要醒了。可林渔舟没有醒,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轻轻地颤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人说话。“萧烬佐……对不起……”沈予安的过去1沈予安一直都认为林渔舟是最在乎自己的。在“萧烬佐”这三个字出现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小时候的事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压在记忆最底层的、发了霉的往事,在林渔舟喊出“萧烬佐”的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盖子,一股脑地涌了出来,挡都挡不住。沈予安从小倒也不是个怨天尤人的性格,却将睚眦必报四个字贯彻到底。从被亲生父母抛弃到十岁进入孤儿院之前,他也曾被几个家庭收养过。第一家是一对做生意的夫妻,家里很有钱,住很大的房子,院子里有喷泉和花园。所有人都说他有福气,被有钱人家看上了,以后不愁吃穿了。可那些说这些话的人不知道,他在那栋大房子里的日子,比在福利院还不如。他被要求叫他们爸爸妈妈,但他们不许他进客厅。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院子里一个用铁栏杆围起来的小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狗屋。真的是狗屋,是上一只狗死了之后留下的。地上铺着旧报纸,角落里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碗,碗里有水和不知名的剩饭。他们说这是为了他好,说他太小了,怕他在房子里乱跑会受伤。可沈予安知道,他们只是不想让他弄脏了那些昂贵的地毯和家具。他是他们为了在生意伙伴面前展示善心”买回来的道具,一个需要被展示的时候从笼子里拿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塞回去的道具。那个铁栏杆围起来的角落,他待了将近两年。两年里,他被拴着。一根铁链从狗屋的柱子连到他的脚踝,长度刚好够他在那个小角落里走动,够不到栏杆外面去。心情好了就给一口吃的,心情不好便随意打骂。后来那家的男主人因为偷税漏税被抓了,家道中落,一把火烧毁了整个别墅,而他被送了回去。第二对夫妇是一对教师。看起来比第一对好多了,不打他,不拴他,给他饭吃,让他睡在房子里。他在那里待了不到一年,被送了回去,因为那对夫妇有了自己的孩子。“精力不够。”他们是这么说的。沈予安记得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孩被抱在女人怀里,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睛。女人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神,和他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那种不一样,六岁的沈予安已经能够分辨了。第三对夫妇将他关在不透光的房间里。第四对,第五对。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每一次都在以为“这次会不一样”的时候被送回去。他开始学会不抱希望,学会在每一个新家里保持礼貌和距离,学会用乖巧和懂事来换取最基本的生活条件。他开始观察大人的表情,从他们的语气、眼神、微小的动作里判断他们今天心情好不好、自己该不该说话、该说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