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重珝乘一叶乌篷小船,从苏前码头悄然出城。
船上只有三个人。重珝坐在舱中闭目养神,孔情守在船尾,时不时望一眼两岸。撑船的是云楼在苏前的老手,五十来岁,寡言少语,一竿入水,船行得稳而无声。走的是水道,出了苏前城后,两岸渐渐开阔,热风从湖面上卷过来,带着一股藻草和水腥气。孔情将卷起的竹帘放下半截,遮去斜照进来的日头,低声道:“郎君,再有个把时辰便到了。”
重珝应了一声,仍闭着眼。她没穿惯常的宽袍,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苍色长衫,腰间只别着一柄短刀,流华剑用黑布裹了,横在膝上。这一趟她不打算声张,也不打算带太多人。百部带人先走一步,已在水路沿途的暗处撒下了几双眼睛。段翊舟昨日已先赴岳阳打点,会面之地由他安排,但她早在答应之前,便让云楼的人把岳阳城外的水路和岸上地形摸了一遍。她信段翊舟,但她从不会只信一个人。
船到岳阳城外时,天已经暗了下来。乌篷船没有靠大码头,而是拐进了一条极窄的水汊。两岸芦苇丛生,船篙拨开水草,发出沙沙的轻响。行不多时,前头出现一处极小的木板码头,一盏竹灯悬在木桩上,火苗在风里晃得厉害。码头上站着一个人,月白衣袍,正是段翊舟。
孔情先跳上岸,左右环顾一圈。重珝随后出来,目光从段翊舟脸上掠过,又看向他身后那条通往竹林深处的小路。段翊舟已替她打过一遍地,可即便是这样,她仍看得很慢,像要把沿路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记进心里。
段翊舟没催她,只在她走近时低声说:“我娘和沈师叔已经到了。”
重珝微微一顿:“段阁主亲自来了?”
“她听说是你救的人,就一定要来。”段翊舟说。
重珝点头,没再说话。段翊舟提灯走在前头,脚步很快,像从竹子里长出来的人,不用看路也走得熟。重珝和孔情不远不近地跟着。小路极窄,两旁竹子又高又密,风从竹梢上穿过,簌簌地响,像无数细小的脚步跟在身后。走了约莫半炷香,竹林向两边一分,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浅水旁,三间竹屋临水而建,廊下一盏灯,照得满院竹影摇摇晃晃。
还没走到廊下,就听见屋里传出一个清亮的女声:“来了来了,快快快,我的茶都温第二壶了。”
那声音带着笑意,脆生生的,像谁往这黑沉沉的湖湾里丢了一把银珠子,滚得满屋子都是。段翊舟脚步没停,只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娘,人到了。”
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重珝抬头,就看见一个女子笑吟吟地倚在门边。她生得极好,眉目张扬,一双眼睛又清又亮,像用上好的墨在宣纸上落了最精神的两笔。鬓边簪了一朵不知从哪折来的白木槿,花心还沾着水汽,越发衬得那张脸明艳照人。她一手挽着袖子,露出半截雪白手腕,腕上叮叮当当叠着两个银镯,不像名门大派的掌门人,倒像游春时走在前头的女郎。
这就是段绮袖。北斗真一阁的阁主,段翊舟的母亲。
“这就是重家的小郎君?”段绮袖把重珝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她的目光极利,却不让人生厌,反倒像在瞧一件什么有趣的新鲜物事,“真人比传说中的还要俊上三分。怪不得能把廷尉司那帮狗东西气得跳脚。”
重珝被她说得有些哭笑不得,拱手道:“晚辈重珝,见过段阁主。”
“哎呀,别阁主阁主的,叫老了。”段绮袖摆摆手,朝她做了个“快进来”的手势,“今日这里没有阁主。你救了沈师弟的孩子,我还没谢你呢。翊舟这孩子也是,半个月没信儿,只捎回来一句‘人很好,不必挂心’。我还当他是捡了个闷葫芦呢,今日一见,分明是个玉面郎君。”
段翊舟站在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低声道:“娘,正事。”
“知道知道。”段绮袖嗔了一句,转身往屋里走,“正事又不耽误我看人。”
重珝跟着进了屋。沈鹤影就坐在窗边。他比段翊舟口中描述的还要瘦几分,颧骨微凸,眼窝深陷,一件青布衫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但他的眼神很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见重珝进来,他慢慢站起身,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只点了点头。
“沈某见过重郎君。”
“沈大人。”
沈鹤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他来此之前,已经从段绮袖口中听过关于这个年轻人的许多事迹,也从段翊舟的信里读到了分寸。可真正见到人时,他还是要把那些判断全部打散,用自己这双眼重新拼一遍。不是不信任段绮袖母子,而是这件事的份量太重了。重到他没有资格听别人说一句“可信”,就真的把什么都信了。
但他也确实等不起了。廷尉司的人在追他。帮中的暗桩在找他。多拖一天,这包东西就多一分危险。段绮袖说得对,与其让它烂在自己手里,不如交给一个愿意接、也接得住的人。
这个人如今就站在他面前,他仍在观察。
段绮袖已经重新坐回茶案后,动作利索地烫杯、续水、分茶。她的手指翻飞,像在摆弄什么极趁手的兵器,把一整套功夫做得行云流水。茶汤倾出来时,她还不忘抬头冲重珝一笑:“尝尝,我从珞珈山上带下来的新茶。路上怕坏,捂了一整夜,再喝不到,我就自己喝了。”
重珝双手接过茶,道了谢。茶确实好,入口清冽,回甘极长。她放下茶碗时,段绮袖已经不再笑了。她整了整袖口,坐直身子,面上那层娇俏像被风吹散了,露出底下真正当家者的锋芒。
“重郎君,今日请你来,是翊舟做的保。”段绮袖说。她的声音依旧清亮,却多了几分重量,“沈师弟手里的东西关系重大,我这个做师姐的不能不来。你是我儿子信的人,也是我信的人。但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说清楚。”
重珝不卑不亢地迎上她的目光:“段阁主请说。”
段绮袖将茶碗往桌上一放,说:“沈师弟的证据若递出去,他这条命就彻底押给你了。我们北斗真一阁可以保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我段绮袖的儿子可以替他担保,但我这个当娘的也要知道,你重珝值不值得我儿子把命搭进去陪你赌。”
这番话不算客气,却句句在理。重珝没有立刻接话,只把茶碗轻轻转了一圈。孔情在门外听着,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段翊舟站在沈鹤影身后,背对着门外,谁也没看,只把袖剑握得很紧。
“我救沈大人的儿女时,没有想过要谁还。”重珝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沈大人的证据,我不是为了帮谁,才来接的。我为什么来,两位心里应该清楚——木家的运输线卡在洞庭帮,洞庭帮背后还有人。沈大人手里的东西,能帮我打开这个口子。所以这不叫把命押给我,是我们各取所需,各拿各的命去赌。”
她说得明白,甚至有些过于明白。段绮袖听完,不怒反笑。她靠在椅背上,拊掌道:“好。我就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的人。翊舟看人的眼光,总是极好的。”
段翊舟抿了抿唇,没说话。
沈鹤影这时才缓缓开口:“重郎君,沈某有一事想问。”
“沈大人请问。”
“你救人的时候,知不知道那是我沈鹤影的儿女?”
“知道。”重珝说。
“知道,还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