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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残帐(第1页)

私牢在重府东跨院底下,入口藏在一间不起眼的账房里。账房常年锁着,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重珝手里,一把在百部身上。外人只当是放旧籍杂物的地方,只有府里几个老人知道,那扇门下去,台阶十七级,越往下越冷,冷到骨缝里,像把整个冬天的湿气都存在了地底。

重珝从木府回来时,天还没亮。她没回房,也没更衣,直接去了东跨院。段翊舟跟到账房门口,停下。重珝回头看他一眼,说:“你进去也没用。他看见你,怕更不肯开口。”段翊舟说:“我在这等。”重珝没再说,从百部手里接过一盏风灯,推开那扇毫不起眼的旧门,走了进去。

台阶极窄,只容一人。风灯的光照不出多远,只能在两旁的青砖墙上映出一团摇晃的昏黄。空气里有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铁腥,像封闭了几十年的老井。重珝走到尽头,拐过一道弯,眼前才开阔起来。私牢不大,三间石室,最里面一间亮着一盏油灯。木宣就被关在那里。

两个看守的人见重珝下来,无声地行了一礼,退到拐角。重珝走过去,隔着铁栅,看见木宣坐在石床上。那石床不过半臂高,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他还穿着昨夜那身深竹根青的旧袍,料子是上好的吴绫,只是被汗和灰浸得发暗,袖口、前襟都沾着一层灰白的纸灰。外头那件深褐色的薄纱罩衫已被收走,领口松了,露出里面一截深灰中衣。铁索还挂在腕上,没有取,另一端扣在墙上的铁环里。他闭着眼,像在养神,又像在听什么。

重珝把风灯挂在壁钩上,自己也提了张旧凳,在铁栅外坐下。她没急着开口,只把手里那叠信纸放在膝上,一页一页翻。纸声很轻,在阴冷的石室里却清晰得像在撕什么东西。木宣眼皮动了动,仍不睁眼。

“舅舅。”重珝开口,“我数过了。七页。不多不少。你留给我的东西,我给秦宁看了一眼。她说,若是搁在半年前,光这几页纸,就够木家满门抄三回。”

木宣没睁眼,只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像不是。

“你猜她看完第一句说了什么?”重珝继续说,“她说,这不像在认罪。这像在递刀。递得还特别顺手。”

木宣终于慢慢睁开眼。他看向重珝,目光在油灯下显得极深极静,像两口掏干了水的井。“你半夜跑来,就是跟我讲你那丫头有多聪明?”他说。

重珝把信纸合上,放在膝头。她说:“我是来跟舅舅说清楚。你留给我的东西,我会看。可你别指望我按你想的路走。”

木宣“呵”了一声:“你能走到今天,我早就没指望你会听舅舅的话。”

“那你就不该留这些。”重珝说。

“留不留是我的事。用不用是你的事。”木宣把背靠到墙上,铁索跟着“哗啦”响了一声,像从墙里挣出一截旧魂,“你今日来,到底想问什么?我人已经押在这里了,你要问,总得先给口水吧。”

重珝看着他。木宣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铁栅,像隔着这些年所有没说破的话。重珝没有让人去拿水。她把风灯从壁钩上取下来,往栅内照了照。光从木宣脸上慢慢移过,把他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确实瘦了。瘦得很厉害。可脸上的神色,反而比被抓前更镇定了,像一个人尘埃落定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我没什么要问的。”重珝说,“你也不会说。我今夜下来,就是让舅舅知道,你不开口,我不急。你这辈子最会的就是等。那咱们就比比,谁等得起。”

木宣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石室里闷闷地滚了一圈,像石子落进深洞,听不出回响。他说:“外甥,你比舅舅想得还要像重家的人。重霖教出来的人,果然都是一个模子。”

重珝看着他,没有接话。

“只是你这性子,不像他。”木宣说,“重霖年轻时会忍,可没你这么沉。你倒是会替他收人。苏前一个,淮安一个。再过两年,江南哪还有我木家站的地方。”

“舅舅自己不也早就不想站了?”重珝说,“否则也不会在这烧了四天。”

木宣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他盯着重珝,眼里的光在油灯下明灭不定,像一盆将冷未冷的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告诉你一句话。你要查,就往北查。北边的风比南边硬。能刮倒的人,也多。”

说完,他闭上眼,不再看她,也不再开口。

重珝也不再看她。她站起来,把风灯挂回壁上,说:“舅舅早歇。明日有人给你送饭。不想吃,就饿着,但别饿死。你活着,我才有东西可查。”

她转身往台阶走。刚走到拐角,木宣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像从地底渗出来的一线寒气:

“我等了四天,竟真的只等来了你。”

重珝停了一瞬,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种极疲惫的认命。她继续走,走上台阶,一级一级。脚步声被青砖吞得极低极沉。风灯的光越升越高,像一颗从地底往上浮的星。

推开账房的门时,天边已经泛了点蟹壳青。段翊舟还站在门外,姿势没怎么变,只把剑从左手换到了右手。重珝走出来,脸色有些白,眼下的青影被晨光一打,重得厉害。段翊舟看她一眼,没问她问出了什么,只说:“厨房有粥。”

“没胃口。”重珝说。

“我知道。但吃一口。等秦宁。”段翊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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