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轻轻地说,“我是来告诉你,你今天不该来这里。”
说完,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小梅身上。她的表情变了,从温柔变成一种更冷更远的东西,像月亮被云遮住后,从云缝里透出的、不带温度的光。
“你不该打那个电话。”她说。
小梅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墨汁从桌面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像从空气中慢慢渗出的黑色眼泪。
我上前一步,挡在她和小梅之间。我的声音很轻,却像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投下了一块石子:
“那你现在要怎么办?把我带走,把她留在这里?还是把所有看见你的人都变成你的证人?”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从窗外投进来的、被蝉鸣和阳光填满的光带。那光带里的灰尘上下翻飞,像一群忘了方向的、金色的飞虫。
她忽然笑了。
“你误会了。”她说,“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我是来警告你们。”
她抬起左手,慢慢张开。手心里躺着一个折成细长条的纸卷。她把纸卷放在最近的画架上,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正躲在天花板上的东西。
“小心高桥。”她说,“还有那个美国男孩。他们拿到了一些不该拿到的照片。那些照片会毁了我们。”
“我们?”我重复。
“你和我。”她说。她的眼神柔下来,像黄昏最后一道天光落在海面上,“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保护你。你不敢写的信,我替你写了。你不敢走的路,我替你走了。你不敢恨的人,我替你恨了。但你永远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温热的溪流,流过我的耳膜,流向我的心脏。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冬眠了十七年的冰层下,有水流在慢慢涌动。
“那山田呢?”我的问题像一把刀,从喉咙里拔出来,“是你杀的,还是我杀的?”
她看着我。那双眼,黑得几乎把光都吸进去。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蝉鸣重新响起,久到小梅已经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双手抱着膝盖,像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们。”
她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像一片樱花从树梢脱开,转着圈落进无底的深谷。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却重得让整间屋子都往下一沉。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尖。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明天晚上九点,那条巷子。高桥会再去。”她说,“他会带一条狗。那狗闻过你掉在现场的手帕。它会在巷子里找到你的气味。然后一直追到你家。你躲不掉的。”
她顿了一下。
“但我可以。”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像从一场梦里醒过来时,最后消失的那一点声音。
我站在原地。墨汁已经流到了我的脚边,沿着地板的纹路蔓延开,像一条一条细小的黑色河流。小梅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她哭了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我弯下腰,从画架上取下那个细长的纸卷。外面用白纸裹着,没有写字。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地图。地图上,涩谷的街道被用红笔标出一条路线。
起点是那栋废弃的麻将馆。
终点是青叶高中的旧校舍地下室。
在终点旁边,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很小,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找到那只黑箱子。里面有山田藏起来的所有照片。你会在那里找到自己。然后,毁掉它们。”
而最下面,画着一只灯笼。这一次,灯笼亮着。
火苗朝左,像在风中微微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