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受打击了一阵。后来,我开始思考,我是否真的厌恶你给予我的一切——品性,天赋,家世,我过往所有的经历,甚至……对道法的领悟。”她微微停顿,目光虚虚落向林子深处,仿佛在回溯漫长的思考,“我想了很久,发现答案是,不。”
凌致瞳孔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无法否认我喜欢你笔下描绘出的,‘明珏’这个人的大部分特质。她果敢,坚韧,身处顺境时不吝啬善意,身处绝境时亦不缺乏勇气。”
明珏的视线转向凌致,精准地捕捉到对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于是我选择接纳它们,也接纳那些注定要经历的痛苦。毕竟,从来没有人能事事遂意。”
“……”
自从来到这里后,凌致预想过无数种被憎恨、被报复的场景,却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得到这样一份几乎被全盘接纳的……原谅。
不,是设定的原因。凌致让这个想法充斥大脑,以此压下胸腔中那仿佛得到宽恕的酸涩情感。还没有经历后来一切的明珏仁慈而良善,所以能原谅操纵戏耍她的人,但如果是经历一切后的盛安,只会对她施加等价的报复。
“你不该这样对我满怀善意。如果我愿意,在我笔下的你完全可以事事顺遂。可我设定你拥有一切后,只是为了最后摧毁它们。”凌致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语调,然而她的视线却不受控地锁在明珏脸上,想从她的神情中判断出她此刻的真正想法,“你应该像未来的你一样,让我也感受同等的痛苦,那才公平。”
明珏安静地听她说完,脑袋微微侧着,显示她正在认真思考。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凌致,那双眼睛即便是在昏暗的树林中依旧温润柔和,像是深谭倒映着微弱的天光,“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凌致有些猝不及防。
明珏看着她,脸上漾开一抹清浅笑意。一瞬间,凌致仿佛又看到了门内幻境中,那个在金光里向她邀约姿态伸出手的天神。
“我的创作者,你是喜欢我的,是吗?”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静止。风声、叶落声、远处隐约的虫鸣,全都消失不见。
凌致失神地、怔怔地望着树下人,心脏在刹那间漏跳了一拍。
然而不待她收拾好乱成一团的情绪回答明珏,便有一道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喜欢?”
那是一道属于少年的偏脆的声线,然而声音平淡无波澜,像是浸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凌致身体骤然僵住,缓慢转头看过去。空气如同水纹般波动,一道身影缓缓从中走出,素净的白袍,十二、三岁的仍有些稚嫩的面容,双眼却如干涸的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
“你不该抱有这样的幻想。”盛安道,分明是对明珏说的话,一双眼却看着凌致。
那目光极静、极淡,凌致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只感觉到一层柔软却致密的东西覆盖上她的身体,茧一般将她包裹起来。
凌致感到窒息,迅速移开目光,几乎不敢与她对视。盛安没有反应,只是轻轻眨了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在冷玉般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门已经关闭。”明珏看向盛安,眼中情绪复杂,“你即便带她回去,也于事无补。”
“嗯,托你的福。”盛安道,声音中依旧没有情绪起伏。
明珏无法理解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或许是经历的原因,即便知道盛安就是未来的她,明珏也始终不觉得自己了解对方。正如刚才在祭坛上,让凌致进入门内分明是盛安筹谋一切的目的,可她强行关闭那扇门并带走凌致的时候,盛安只是站在一旁,没有任何阻拦的动作。
盛安拦不住她吗?不可能。两人本质是同一个人,天赋相当,经历诸多的盛安,实力必然远在她之上。
明珏道:“所以,你来这里是?”
“带圣者回净域。”
明珏有些诧异,凌致亦然。盛安抬起一只手,平举向凌致,这与她在祭坛上引领凌致走向那扇门时是一般无二的姿态,“圣者,请随我回去。”
凌致艰涩地发出声音,“为什么?”
盛安那双冷淡的、琉璃般的眼睛看着她,“朝圣大会已经结束,您应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