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第二次告密的后果
永乐六年的深冬。
赵素心靠在西墙根的阴影里。
距离第一次告密,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只知道墙里面的一切都在变坏。
宫人的数量从十二个减到了九个——三个老人在去年冬天死了,过了几天又放下来三个新人。
陈忠的背更驼了,咳嗽更厉害了,有时候咳着咳着会忽然停下来,身子一歪,栽倒在草堆里。赵素心以为他死了,可他每次都会再爬起来,用袖子擦一擦嘴,继续给朱文圭铺干草。
而朱文圭——他再也没在墙上刻过一个字。厚革套换了两副,他的手在长大,皮套也跟着变大,永远紧紧地裹着他的十根手指,连指尖都不露分毫。赵素心有时候会看见他蹲在墙角,用戴着皮套的手在墙面上来回蹭。皮革擦过砖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但什么痕迹也留不下。他蹭了很久,然后停下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黑色的拳头,一动不动。
赵素心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她已经很久没有写密报了。
竹筐上的绳结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三个并排的结,是锦衣卫在催她。
她每次都只回一张空白的素帛,或者只写“无事”二字。
一天,她无意间瞥见朱文圭蹲在墙角,用石子在墙面上一道一道地划。竖线排得整整齐齐,五道为一组,组与组之间隔着浅浅的横痕。她起初以为是孩童的涂鸦,可连着观察了几天,发现每过一天,他就会添上一道新的竖线。缝隙里的天光每明灭一次,墙上的刻痕就多一道,地面的灰线也多一道。
他在数日子。他刻在地上、墙上,不用手,用小石子、碎砖块。每过一天,划一道。
赵素心倒吸一口凉气,蹲在阴影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看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这不是异动。他没有刻字,没有认字,只是画线——傻子也会画线。另一个声音说:你撒谎。你知道这不是画线。他在计时。他不知道什么是“天”,什么是“年”,但他自己发明了一套历法。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石室里,他用一道又一道的灰线,丈量着被囚禁的每一个昼夜。
她想起了锦衣卫带着厚革套从天而降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墙被刷白时石灰水刺鼻的气味。想起了朱文圭用皮套蹭墙时发出的沙沙声。如果她再报一次,下一次来的会是什么?
可如果她一直不报——竹筐上的绳结越来越密了。从一个月一次,变成十天一次。锦衣卫在催。他们在等她的密报。
如果她一直报“无异动”,纪纲迟早会起疑。到时候,他会怎么做?他会不会直接把广安宫里的人全部换掉?把她也换掉?换一个更听话的、更狠的、不会犹豫的卧底进来?
可与此同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报上去,会不会算她立了功?会不会……能放她出去?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已经在墙里待了两年了。弟弟的病该好了吧?爹娘是不是还在等她回家?她每晚都梦见家门口的老槐树,梦见弟弟举着麦芽糖朝她跑过来。
她缩在墙角,盯着那些竖线,整整盯了一夜。
天亮之前,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