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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个囚徒放了另一个囚徒（第1页）

景泰八年正月，雪落满了紫禁城。

朱祁钰病了，病得很重，连郊祀都撑不住。南宫里的朱祁镇起初并不知道，直到正月十七的凌晨，宫门忽然被撞开。火光涌进来，甲胄碰撞的声音刺耳，他以为弟弟终于要赐死他了，攥着钱皇后的手，脸色惨白。

可闯进来的人却“扑通”跪下，山呼万岁。

石亨、徐有贞、曹吉祥，还有一群披甲的士兵，跪在雪地里，说请太上皇复位。

朱祁镇懵了。他被人扶着，坐上辇车，一路往奉天殿去。宫道上的雪很深，辇车轮子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他坐在辇上，望着两旁熟悉又陌生的宫阙，忽然觉得不真实。

从囚徒到天子，只有一步之遥。

登基第十天，他屏退左右，单独召见了李贤。

李贤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沉稳持重，是他最信得过的人。御书房里烛火通明，朱祁镇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那里也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是哪朝先帝留下的。

“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朕想问问，凤阳广安宫的那位，如今怎么样了。”

李贤一愣，随即垂首：“陛下说的是……建庶人？”

“嗯。”朱祁镇点头，“朕想放了他。”

李贤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这是成祖定下的旧制，历经仁宗、宣宗、正统、景泰，四代帝王都没动过。谁都知道这桩事残酷，可谁也不敢开这个口。动了，就是否定成祖，就是动摇国本。

沉思了片刻。“陛下，”他慢慢开口，“此人在高墙中已五十余年。永乐先帝留之，自有深意。今陛下初登大宝，即释前朝旧囚，恐群臣议论——”

“朕在南宫七年，深知幽闭之苦。”朱祁镇望着烛火，眼神飘得很远，“朕尚且有皇后相伴，有宫人伺候，尚且觉得度日如年。他一个人，在那暗无天日的石室里，待了五十多年。都是太祖的子孙，亲亲之谊，实所不忍。”

“朕知道一件事。”朱祁镇从案头拿起一份旧档，递给李贤。那是他登基后，让人从锦衣卫旧档中翻出来的——永乐年间的密报抄件，关于广安宫内发现“父”字刻痕的记录。

李贤接过去看了，脸色微微变了。“这……”

“他不是傻子，李师傅。”朱祁镇的声音不高，却很沉，“他五岁就能在墙上刻‘父’字。他被关了一辈子，没人教他识字，但他自己会写字。他被缚了双手，就在地上刻。他被搜走了石子，就用草灰写。这叫什么？”

李贤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御座上的帝王，这位曾经年少轻狂、酿成土木堡惨祸的天子，经历了被俘、软禁，如今重登大位，眼里竟真的多了几分悲悯。

他撩袍跪下，郑重叩首：“陛下此一念，天地鬼神实临之，太祖在天之灵实临之。尧舜存心，不过如此。”

朱祁镇心里一松。他知道李贤谨慎，若连他都赞同，这事便有了七分可行。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廷议一提，满朝哗然。

“陛下不可！”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都察院的御史，“成祖旧制，岂可轻改？建庶人乃建文余孽，幽禁广安宫是为社稷安稳。一旦放出，恐有奸人借其名义作乱，动摇国本！”

“不错！”另一位大臣附和，“名分未定，恩赏难裁。放他出来，以何名分安置？若有人心怀不轨，奉其为主，陛下何以处之？”

“何况此事关乎成祖皇帝威名，”礼部尚书沉吟道，“陛下今日释之，后世将如何评价成祖皇帝？恐非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