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窄,两边是收割过的麦茬地。
五月末的夜风,吹在茬子上,沙沙地响,像有人跟在后头。她每走一阵就回一次头——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黑黢黢的地,和更黑的天。
走出七八里,前头忽然亮起一团火。
四个人一下子蹲进了麦茬地里。火把是一队——七八个火点,顺着远处的官道往南挪,人喊马嘶,听不真。她把杏儿的头按低了,自己数着那些火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是追的?追也该走官道,不会想到田埂上来。再听,火把队里有人在唱曲,跑了调的,一声高一声低。
是赶夜路的行商。
火点挪过去了,她数到一百,才把人叫起来。石头娘的腿抖得站不住,杏儿去扶,两个抖的架在一起,反倒都站稳了。
石头娘走到半夜就走不动了。她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不出声,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怀里石头睡得死沉。她让杏儿也歇,杏儿不坐,抱着膝盖,睁着眼守着。
她拧水囊的塞子,拧了三回,没拧开。
手抖的。
逃出来了。她在心里说了三遍,才敢信一点。
歇了半个时辰,接着走。天蒙蒙亮,她认了认方向——这两个月她心里记下的账,这会儿全用上了:官道在哪边,来路在哪头,最近的县城在哪个角上。
白日里不走官道,只拣小路。傍晚再走。第二日天擦黑,望见了县城的城郭。
老鹳渡的交割,是赶不上了——从县城到渡口,快马也要两日。她不指望人赃并获。她要的是把这一窝的名号、窝点、路线,一样一样交割给官府。拿不着现行的,拿窝也行。
第三日天没亮,她们在城门外等着开城门。头一拨进去。
进了城,她先问地界。城门里外赶早的人多,她拉住个担水的汉子,问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许州地界。”汉子说,“再往北百十里,就是府城了。”她心里那本账,这才落上头一行。这两个月,拐子把她们藏得严实,尽拣小道走,逢镇绕镇、逢城绕城,宿的都是野店——她数着宿头,只当被带到了天边。原来,才到汴京南边两三百里。她定了定神,又问衙门在哪儿,汉子往东一指:门口两尊石狮子,狮子前头拴着马。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俺要报官。报拐子。”
守门的弓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两个半大丫头,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骡车没有一辆,包袱倒有仨。他进去通传了。
出来的是个县尉,姓柳。四十来岁,白净面皮,官服浆洗得挺括,说话和气。他把她们领进值房,叫书吏研墨,让杏儿和石头娘在外间等着,先问她。
她从汴河码头讲起。
讲船,讲舱板,讲婆子捏着她的下巴看牙口,讲西边老路,讲一路的宿头,讲昨夜。讲得又慢又平,像在报别人家的账。书吏的笔追着她的声音走,一路没停。
柳县尉问得细。
问刀:几把,长短,谁使的。问骡:几头,口齿几岁,哪条腿有旧伤。问婆子:年纪,口音,腕上那只镯子的成色。问渡口,问时辰,问船。
她一样一样答。答完了,柳县尉说:“叫她们两个进来。”
杏儿进来画押。她的手抖,指印按歪了。柳县尉笑说无妨,石头娘跟着按了一个,按完就往外缩,像那纸烫手。
柳县尉又转向她:“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下了药。”她说,“他们吃的酒里,俺下了曼陀罗子。倒了一个,还有两个打了起来,俺趁乱……打翻了。”
“打翻了?”柳县尉抬起眼皮。
她把那一下在手心里比划了一遍:接腕,别脚,肘顶,扣穴。
柳县尉没说话。他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身量,看的时间比听她说话的时间还长。半晌,他点了点头:“好本事。”
那眼神说不上来。像看一个东西,不像看一个人。她那时只顾着心落回肚子里,没往深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