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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第1页）

龙门心理诊所的门铃在寂静的街角发出了一声清脆而温和的轻响。

袁媛推门走了进去。诊室里依旧弥漫着那种标志性的、淡淡的白茶与檀香味，将外面的湿冷与泥泞瞬间隔绝在外。角落里的暖黄色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空气安静得连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都清晰可闻。

孟龙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只白瓷茶杯。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深灰色羊绒衫，金丝边眼镜后的一双眼睛平静而深邃。看到袁媛走进来，他既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温润如常：

“袁警官，今天没有排班，也不是常规的心理咨询时间。看你的脸色，似乎遇到了一些解不开的死结。”

袁媛在办公桌前停下脚步。她没有坐，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安神的陈设，而是像一尊冰冷的雕塑般站在那里，双眼死死锁住孟龙的脸。空气中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孟龙，明人不说暗话。”袁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今天来，不是找你做心理疏导的。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将那个盘旋在脑海中最黑暗的猜想吐了出来：

“你是不是……要杀我师傅？”

诊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孟龙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秒。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回碟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袁警官，我是H城的一名临床心理学家，也是公安系统外聘的心理顾问。我的职责是治愈心灵，而不是审判生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袁媛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失控，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双手按在冰冷的红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视着孟龙的双眼，“你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从苏小棠到刘建国，再到仁济医院，你用心理暗示和人性的弱点，把所有人都当成你手中的提线木偶！现在，你把手伸向了陈国栋，伸向了我最敬重的师傅！”

孟龙迎着她布满血丝的目光，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一丝改变。他看着袁媛，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袁警官，你冷静一点。我从来没有逼任何人去做任何事。我只是坐在这里，像一面镜子一样，把他们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贪婪和负罪感照出来。如果一个人内心足够干净，镜子照出来的也只是一张无愧的脸。但如果他早就拿了不该拿的钱，当了不该当的保护伞，那他内心的崩溃，与这面镜子又有什么关系？”

“闭嘴！”袁媛厉声打断了他，声音在空旷的诊室里回荡，“你懂什么？！他当年是为了救他病重的儿子！那是三十万的手术费！对于一个普通警察家庭来说那是天文数字！他被套住了，他不是主动作恶的……”

话刚出口，袁媛猛地一怔。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把刚刚在师傅家得知的那段绝密往事、把陈国栋收受“感谢费”的真相，亲口向这个危险的心理医生全盘托出！

冷汗瞬间湿透了袁媛的后背。

她中计了。孟龙甚至不需要用什么催眠术，仅仅几句看似云淡风轻的话，就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她苦苦支撑的心理防线，让她在愤怒中吐露了最关键的情报。

孟龙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而疏离：

“你看，袁警官，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答案。你不需要问我，因为在你走向我这间诊所的时候，你的理智就已经告诉你在发生什么了。你问我‘是不是要杀他’，本质上不是在质问我，而是在向我确认——他究竟该不该死？”

袁媛像触电般猛地直起腰，连退了两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太可怕了。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动手，他只要坐在那里，就能像解剖尸体一样，精准地剖开每一个人的灵魂，找出最致命的软肋，然后看着他们在自我谴责和绝望中走向毁灭。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袁媛咬着牙，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我会看着他，我会保护他……”

“保护？”孟龙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悲悯般的嘲弄，“袁警官，一个被负罪感和恐惧彻底吞噬的人，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你又拿什么去保护他？用你的警徽，还是用你那自以为是的忠诚？”

袁媛猛地转过身，再也听不下去。她一把拉开诊室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诊所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色冰冷，细雨再次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袁媛站在街头，任由冷雨打湿她的头发和风衣。孟龙刚才反问的那句话，如同附骨之蛆一般，在她脑海里疯狂地盘旋、放大：

“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师傅该杀？”

她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答案。她没有证据去抓孟龙，也没有能力去阻止即将发生的命运。但在这一刻，她的心里彻底失守了——她第一次对那个她敬重了十年的师傅，生出了一种无法遏制的宿命感：

也许，正如孟龙所说，当陈国栋当年收下那笔救命钱、当他成为犯罪团伙保护伞的时候，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袁媛站在雨幕中，缓缓攥紧了藏在口袋里的拳头。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回警局，而是在冰冷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她知道，一张看不见的倒计时之网，已经悄然张开。而她能做的，竟然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