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三年,春。
冰雪消融,汴河春水上涨。大宋朝廷下诏,征调民夫,疏浚多年失修的漕渠。自唐末战乱以来,汴河、淮水之间多条运河,淤塞、溃堤,河道浅涩,水运时常中断。漕运不通,南北粮货难以流通,民生商贸大受阻滞。
顾行川总领此事,负责调度民夫、钱粮,规划疏浚河道的工段。连日奔波于汴河沿岸,核查工程进度。
卫望岑随顾行川去往河堤,查看疏浚工事。两岸数千民夫正在劳作,挥锹挖开淤泥,清理河道。民夫大多是饱受战乱的农户,官府发放口粮,减免家中赋税,百姓愿意出力。
“漕渠连通江淮与中原。”顾行川指着河道,“运河一通,南方粮食、物资可以源源不断运往汴梁,供给京师与北疆边防。世宗当年便着手疏浚,可惜半途离世。如今大宋接续此事。”
卫望岑望着劳作的百姓:“水利乃是民生根基。乱世之中,没人顾及河道堤坝,洪水泛滥,良田被毁。修好漕渠,既能转运物资,也能疏导水患,灌溉两岸农田。”
沿岸不少荒废田地,趁着春日,农户开始翻土播种。经历多年战火,大片土地荒芜,官府鼓励垦荒,开垦无主荒地者,数年免征赋税。
二人沿着河堤缓步前行,遇见一名老农,正带着儿孙耕地。老农看见官吏,停下犁耙,上前答话。
“往年兵荒马乱,地不敢种,种了也会被征粮、遭乱兵劫掠。如今官府允诺,开垦荒地,数年不用交税。我家才敢重新拾起家耕。”老农笑容带着拘谨,“盼着今年雨水顺,庄稼能收成。”
卫望岑问道:“村里还有人逃难在外,没有归来吗?”
“还有不少。战乱四散逃亡,不知道亲人是生是死。”老农长叹,“若是年年无兵戈,流亡的人,才敢返乡。”
柳清沅带着药童,沿着河堤巡诊。疏浚河道民夫劳作辛苦,风吹日晒,水土不服,不少人染上风寒、风湿。她在工地旁搭建简易医棚,为民夫诊治,免费分发草药。
“民夫劳作艰苦,食宿简陋,极易爆发疫病。”柳清沅对卫望岑说道,“我在此驻守一段时间,待疏浚工程过半再回汴梁医坊。”
卫望岑点头:“河道工地人口聚集,一旦疫病蔓延,工程中断,百姓也要受难,有你在此,安心不少。”
与此同时,朝堂继续推行劝农政令,下令各州县,安抚流民返乡,核查田亩,轻徭薄赋。地方节度使的财赋之权,被一步步收回,地方收入,大部分输送中央,节度使不再独占一地钱粮。
河朔坞堡,卫望崧响应劝农令。坞堡内的流民,开垦坞堡外围荒田,春耕繁忙。坞堡之外,不少散落村落百姓,也陆续返乡耕种。
卫望崧写信给卫望岑:河朔原野,荒田渐渐重见禾苗。只是北疆临近契丹,百姓依旧不敢全然放下戒备,耕作之时,刀戈依旧放在田边。
雁门关,萧雁回收到朝廷文书。内地大兴农桑,疏浚漕渠,国力慢慢积蓄。北疆边关屯田也在推进,戍卒一边守关,一边开垦关外少量荒地,补给军粮。
萧雁回在回信写道:中原休养生息,积蓄国力,长久之后,才有力量图谋燕云。只是契丹不会坐视中原慢慢变强,边境的摩擦,不会断绝。
汴河工地,日夜不停。民夫分段疏浚,淤泥堆积在河岸,堆积成土丘。春日阳光之下,河道一天天拓宽加深。往来舟船慢慢增多,商船、粮船穿梭河面,商贸渐渐复苏。
卫望岑坐在河堤一块青石上,看着河面往来舟楫,岸边耕田的百姓。
“刀兵停下,百姓能安心耕作,水道畅通,商贸往来。这便是太平的模样。只是这份生机,得来何其艰难。五代百年,多少人没能等到这一日。”
顾行川站在一旁,望着春水东流:“只是太平依旧脆弱。南方诸国尚未平定,北疆契丹虎视眈眈。一旦再起大战,刚刚复苏的民生,又会毁于一旦。”
“所以要积蓄国力,徐徐平定四方。”卫望岑轻声道,“先养民,再谈征伐。”
暮色降临,民夫收工,返回临时搭建的草棚休息。柳清沅的医棚灯火亮起,依旧接待前来求医的百姓。
汴河春水滚滚向前,冲刷淤泥,滋养两岸土地。漕渠重浚,生民复耕。中原大地,一点点从百年战乱的疮痍之中,慢慢复苏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