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黛瓦,围着一片松柏。绿,沉沉的,在最深浓处接近于墨色。一道嘎啦嘎啦作响的铁门缓缓关上,将县城尘土飞扬的喧嚣挡在外面。
墨色的尽头从铁门外时望不见的,在县城人的口口相传中有很多版本。
有人说,那是以前军官住的房子,气派,有大厅,有草坪,还有马场。有人说那里跟村里学堂差不多,只是两层,有十来间教室。
铁门只在女学生上下学的时间段,开合两次。那些女孩子们坐上自家的车,从这边的树林到了自家的院子,沿路是不与人说话交谈的。
她们好像共用着一张脸,沉静的,眼神永远看着前方,绝不与周围闹市上的人接触。一出校门,她们会用车帘子遮住容颜,水蓝色的短身半裙消失了,像一朵喇叭花。
这是牡丹脑子里跃出的想象,她喜欢在傍晚时分,听见铁门开启的声音,就站在街口张望。
“又卖呆啦!快收拾书,记得挂上牌子。明天四点新文社送杂志来,一定要站门口等着,嘴甜一点。”老掌柜晃悠悠地走出了店门,冲牡丹大声地嘱咐。
每天无外这些事,锁门,早起,收拾。
牡丹依旧穿着那一身深蓝色的男式套装,头上裹着一块头巾。她麻利答应:“晓得了,吴爷爷路上慢行。”
老掌柜摆了摆手,照旧嘱咐道:“晚上睡觉,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正如村里人相传的那般,牡丹确实一路走到了县城,用她从未远行过的双腿,走到了她20年人生中最远的地方。她欢喜这里,这里有市集、车和书店,有学校、医院,有形形色色的人。唯独很少见农民。
她认为自己属于这里,要么怎么进城第一天,只是扶起了一个被自行车撞倒的大爷,便找着了活干。大爷在女校门外不远处开了一家书店,原本每天凌晨要到街口接新到的报刊杂志,偏偏那天送报的人是个新手,不认识路,大爷只听得见车响,看不见人,就边喊边行,不慎与一个匆匆骑车的人相撞。
骑车人趁着夜色还浓,迅速消失了。只留下老掌柜晕头转向地躺在地上,被一个过路的年轻人扶起。年轻人秀气、方正,一看就是个读书种子。就是从穿着上看,出身贫寒了些,第一次进城找伙计,无依无靠。
两人一见如故,老掌柜收留了年轻人,在书店做了一个小店员。平时来这里买书借书的,多是女校的老师,也有女学生派遣家人来买。活简单,心细就能干,这恰是这个外乡人的优点。
至于她始终穿着男装,刻意放粗了嗓音说话,老掌柜只当自己耳聋眼花,看不清楚。只在每天回家前都会叮嘱一句“晚上睡觉,锁好门。”
谁家没有点难事呢,一个姑娘独自出远门,八成是碰上了天大的难事。
是深冬的天,牡丹照例点亮了油灯,探头看了看书架后的钟表,今天早起了半小时,许是湿寒天冻醒了,现在再睡过去又不值当,她索性昏昏沉沉靠在床头,等着送报纸的铃声响起。
迷蒙中,听见几声“叮当”的响,是门外的风铃。老掌柜常年悬挂,方便有客人来时及时招呼。此时天还未亮,怎会有来人。
“谁呀?”牡丹有些害怕,仍是出声问。刻意用着少年人嗓音。一边问,手里一边摸到了一直放在床头防身的棒子。
没有声音,很弱的一声“叮”,是有人捏住了风铃。
随后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半个小时后,熟悉的送报车铃声响起,牡丹才打开店门,照例与已经相熟的送货员打招呼,在转身回去时,瞥见窗台上多了一块青黑色的大石头。牡丹日日打扫,绝不会在窗台摆这么难看又寻常的一块石头。
街上仍旧还没有行人,想起昨晚的声音,这块石头显得更不寻常。牡丹拿起一看,发现下面是一个信封,里面放着一摞新旧不一的钞票,回屋后数了数,共计十元。翻遍了信封各处和钞票,没有一个字迹留下。
老吴掌柜到店后,牡丹第一时间将信封连同钱,一起交给了掌柜。两人想了又想,书店在外并没有赊账。就算是有人欠帐,也一定会留下姓名,否则是还钱便没了意义。
老掌柜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不敢随意处置这笔钱,便锁进箱子里,笑问牡丹:“娃子,这笔钱悄悄送来,必然是不想让人知道。你要是昧下,我也不会晓得。有没有动过昧下的心思呀?”
牡丹正在洒扫门口:“吴爷爷您对我恩重如山,我现在有的吃有的住,要钱干啥。”
老吴掌柜擦着台面:“钱是个好东西啊,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点子钱自然是推不了磨,但是买件衣裳换换呢,买个头油雪花膏呢,是够的。”
牡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站直了身子望着老掌柜,半天没说话。
“孩子,我早看出来你是个女娃了。女娃咋了,女娃一样有良心,有恩义。”老吴掌柜悠悠地说,“你也不必防着我老汉。老汉一辈子无儿无女,也没有重男轻女的心思。这段时间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稳得住的性子。”
他从箱子里另外拿出了几块散票,推了过来:“今天初九,有市集,你去买一身衣裳,把自己拾掇拾掇。要过年啦,这是工钱,你该得的。要是有缘分,咱爷俩再吃一顿团年饭。”
捏着那几块钱,牡丹心里热乎乎的,天格外暖,女校已经放假了,紧闭的大门也看着格外可爱。她看啥都觉得可亲可爱,天底下尽是善人,未来尽是可期之事。
她用两毛钱先买了一杯街口的油茶,里面混着葡萄干、核桃,用五色的瓷碗装着,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