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丝绸街虽然比不上夜晚的喧闹,但却也十分混乱。
太阳高悬在君临上空,热气把石板路晒得发烫,空气里混杂着海水、汗液、香料与酒精发酵后的气味。街道两侧的红纱窗户半敞着,褪色的丝绸被海风吹得不断摇晃,像一面面潮湿的旗帜。街上不断传来吆喝声、货物停靠海岸的声音,还有无法忽略的妓女情色的声音。
保罗站在长街尽头,抬头看着其中一家妓院那块褪色的木牌。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这种地方了,如果不是这么久以来都没有收到安娜的消息,他也不会踏足此地。最近的君临盐价上涨,港口频繁出现命案,而安娜却失去了联系。她不是那种会突然失去联系的人,尤其是在盐路已经开始动手之后——除非她那边也出了问题,保罗不禁攥紧了手里的烟斗。
他已经感觉到岁月带给他的无力感,精力远远不胜从前,头脑也不如往日清晰。有时候夜里醒来,甚至会忘记自己如今到底算什么人。
死人?逃犯?还是夜枭最后剩下的一根腐骨?想到这里他不禁低笑了一声,夜枭——多少年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他替先王办脏事的情形,仿佛发生在上辈子。
年轻人如今已经不知道这个名字了,可在先王统治最黑暗的那些年里,真正让人闻风丧胆的,不光是那些巡逻街巷,随时可能出现在你身后执行王法的金袍子,也不光是那些城墙上插满头颅的倒刺,还有一个神出鬼没但无处不在、无所不知的组织——夜枭。因为金袍子会审判,地牢会留活口,可夜枭不会。夜枭像是死亡的缩影,落入夜枭手里便是直接被写进死神的名单。
最开始的时候,它甚至不是一个真正的组织。
那时边境叛乱不断,贵族与教会互相勾结,王城里每天都有人谋划刺杀。先王厌恶那些没完没了的审判与争吵,于是养了一群专门替他解决“麻烦”的人。没有名字,没有官职,甚至没有记录。他们像阴沟里的影子,专门替先王做那些不能被人知道的事。后来,所有人开始称呼他们为——夜枭。
因为他们大部分在夜里行动,并且枭总是与死亡挂钩。
鼎盛时期,夜枭几乎遍布整个君临。港口有他们的人,妓院有他们的人,修道院里有,税务官身边有,甚至连王宫厨房里都可能藏着夜枭。他们手段残忍,有时候也负责制造“意外”。
保罗曾经是夜枭的“喉舌”。意思是,他就如先王的黑影一般,所到之处总是会传来骇人的死讯。他记得那些人,有的被吊死在钟楼上,有的被沉进黑水河里,有的前一天还在宴会上谈笑,第二天就“意外”死在了床上……
夜枭没有善恶,只有命令,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夜枭从不睡去”,他们只听命于国王,绝对忠诚,绝对冷血。国王如果下令残害婴儿,他们也会眼睛都不眨地动手。
可是后来,先王加剧了他的暴政。或者说,他终于不再隐藏自己。他开始无故地怀疑所有人:怀疑自己的妻子,怀疑教会……夜枭也逐渐从“王国的刀”,变成了疯王的影子。很多成员开始失踪,有些是被灭口,有些是主动逃了,还有一些,则死在彼此手里。因为没人再知道,今天传来的命令,到底是真的来自先王,还是某个为了活命而假借王命的人。
夜枭开始腐烂。但真正毁掉它的人,其实是亚瑟。
先王病重那几年,红堡一派乱象。王后疯了,贵族们开始站队,所有人都知道关于铁王座的争斗快开始了。而亚瑟比所有人下手都快,他下令使得夜枭内部开始了一场大清洗。很多人死了,还有很多人,从此消失。保罗也是那时候“死”的,他至今还记得那场雨,记得自己如何带着年幼的唐和安娜从密道离开王城,记得密道里冰冷的积水没过脚踝,而唐一路表现得不像个孩子。
那时唐忽然抬头问过他一句话:“如果亚瑟真的成了国王,会死很多人吗?”
保罗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亚瑟会不会和他父亲一样变成疯子,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更适合当铁王座的主人。他有的只是前首相死前的一句托付——保护好唐和安娜。于是他靠着自己仅剩的一点相信别人的能力,他选择相信前首相,保护唐和安娜,或许这两个孩子,他们知道谁才是最适合铁王座的主人。
后来夜枭彻底散了,有人躲进修道院,有人改名换姓,有人逃去了海外,也有人继续藏在君临最阴暗的角落里,像从未死去的幽灵。
而如今,保罗脑子里还剩下一部分名单,像一座快塌掉的危楼。他知道哪些人还活着,也知道哪些人绝不能轻易联系,而在剩下那些名字里,保罗唯一觉得还有可能接触到盐路幕后操纵者的人,只有莫伊拉——这个女人曾是夜枭里最危险的人之一。
没人知道她替先王处理过多少尸体,也没人知道她那些所谓巫术是真是假。但保罗知道,莫伊拉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她总能比别人更快闻到——权力腐烂的味道,就像如今弥漫在君临空气里的味道。
保罗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低帽檐,终于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热,灯火昏黄,空气甜得发腻。几个姑娘正在陪客人喝酒,角落里的吟游诗人拨弄着琴弦,唱着不知道哪个国家的下流小调。
保罗刚走进去,柜台后的女人便抬头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女人脸色微微变了。她没说话,只是朝楼上看了一眼。保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二楼最里面的房门紧闭着,门外挂着一串风干的黑羽——那是曾经夜枭的标记。
保罗沉默片刻,慢慢走上楼。楼梯踩上去发出老旧的吱呀声,就在他走到门口,手还未碰到金属门把手时,里面忽然传来一道女人懒洋洋的声音。
“滚。”
保罗脚步顿了一下,里面的人甚至没有问是谁。
“我闻得到你身上的味道。”那声音轻飘飘地继续,“腐烂的气息。”
保罗沉默片刻,低声道:“莫伊拉。”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看来君临又要乱了。”
保罗皱了皱眉,“让我进去。”
“不要。”她拒绝得干脆,“我已经很多年不替王室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