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沈知微第一次离开沈家书铺。
县志不能无人看守,沈知行主动留下。谢执衡又调来一名衙役守在前堂,并在长案、账柜和田契夹纸上分别留下骑缝印。
“阿姐放心。”沈知行抱着书目册,“谁动过哪一格,我都记。”
他不再只是说“相信我”,而是给出了自己能做的事。
沈知微上了罗庆余的旧驴车。她的身体仍未恢复,才出城半里,车轮每压过一道沟,她太阳穴便跟着跳一下。
出门前,三人把此行目的写得很窄:核对田契所记水道与固定地物,不闯庄、不取土、不与佃户争田。谢执衡另让守铺衙役记下他们出城时辰和预定回程。若日落前未归,先查西北官道,不因一句‘去柳陂’便搜整座田庄。
罗庆余原想抄近路穿过永丰庄的佃田,被沈知微拒绝。近路能早到半个时辰,却会让他们从庄内进入旧渠,日后任何发现都可能被说成擅闯所得。他们改走废村东口,路更颠,也更符合田契从村道起算的方向。
谢执衡骑马走在车旁。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田契上的地界只能在地上验证。”
“若你半路昏过去,地界不会扶你。”
“谢推官可以。”
谢执衡看她一眼。
“我只负责不让证人死在路上。”
罗庆余在前头赶车,肩膀似乎抖了一下,没敢回头。
出西门后,道路渐窄。田野刚过一场雨,低处积着浑水。再向西北走,成片稻田忽然断开,前方只剩荒草和倒塌的土墙。
“那就是柳陂?”
“村东口。”
罗庆余没有下车。
十年过去,旧路被野蒿盖住,几株枯柳从半塌的院墙里长出来。没有炊烟,没有鸡犬,只有风从空窗洞里穿过。
沈知微没有问他是否想家。
她展开田契抄件。原契地界从白沙水下游起,沿柳陂旧渠向西,至青石界,再折南归村道。
“白沙水在哪里?”
罗庆余指向北面芦苇。
三人绕过废村。芦苇后果然有水声,却不是荒渠里偶尔积下的死水。水流稳定,渠壁也有新近清过的铲痕。
沈知微蹲下看渠边淤泥。
草根被齐齐削断,断口仍白。清淤不会超过十日。
“空了十年的村子,有人替它清渠。”
她折下一段被削断的草根,连同湿泥一起放进小纸盒,又只取渠边已经脱落的一片新灰,不凿石口。草根变色极快,最多只能帮助判断清理不久,不能精确到哪一日;新灰也只能说明近期修补,不能证明修补者属于哪家。谢执衡把取样位置画在简图上,罗庆余作为带路人按印。
不远处有个放牛少年隔渠看他们。谢执衡只问这几日是否见人清淤,少年说每逢三、六都会有庄丁来开水口。罗庆余急问是谁领头,少年却转身跑了。一个孩子随口的话不足以入证,却说明水渠不是无人照管的偶然活水。
谢执衡沿着水流方向望去。
旧渠在前方分成两支。一支通往村中,早被泥沙堵死;另一支却新砌了石口,把水引向南侧高墙后的田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