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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两银（第1页）

十两银子送到沈家书铺时，已过午时。

沈知行把每一锭都称过，又让送钱衙役在收讫簿上按印。开箱时那句口头承诺，终于变成了钱匣中可以偿债的重量。

六两田契钱，加十两县志钱，一共十六两。

距离三十两，还差十四两。

沈知行把十两官银与六两契银分成两包，分别贴上来处和收讫时辰。官银上有库戳，日后还债时容易验；罗庆余付的是碎银，需另记成色。若只在账上写一个‘十六两’，债主验银时挑出一块不足色，谁也说不清少的是哪一笔。

他又把七日债期划去三日。纸上的数目终于向三十靠近，时间却也只剩四日。

县志案给沈家带来的也不全是好处。午后有人送来两册寻常旧书，听说县衙已经立案，又抱回去一册。另一名客人则站在门外看了许久，最后把一本破族谱放上柜台，只说：“能把官府不认的缺口说清，也该能把我家少的名字留下。”

沈知微没有接下族谱。眼下人手只够处理一件新委托。名声开始回来，却还没有回来得足以替她多生出两双手。未完成的委托也不是钱，名声也不是钱；只有交件、验收、收讫三步都落下，才算得进钱匣。

即使进了钱匣，她也没有剪动官银。沈知微让沈知行把“偿债银”和“铺用钱”分开记。银子若混在一起，月底便会多出一笔谁也说不清的损耗。不过有了进账的十六两，柜底原有的铜钱她支配起来也更从容了一些。

她先付清药铺欠下的一百二十文，又买了浆粉、桑皮纸和两把新棕刷。沈知行记账时有些心疼，这一次却懂得没有工具便没有下一笔生意。

“工具不是花掉的钱。”沈知微道，“是下一笔钱。”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接道：“沈姑娘若真能修复泡水的旧账，下一笔钱已经来了。”

来人姓范，名九成，是替沿河商户汇缴河税的行商。他带来一册泡过水的河税账。账边发涨，几页粘连，封皮上盖着工房河课的小戳。

范九成并非听见县衙立案便贸然上门。他先去了何家修书坊，何师傅只肯替他另抄一册，不肯在官底账上判断后改；又到河埠问过沈家是否真拿到工钱。确认沈知微当堂署了名，他才把账从船舱搬来。

沈知微先不翻粘页，只让他说明账册归属。原册由沿河商户共同出资誊存，范九成负责保管，工房另有官底账。也就是说，他有权委托抢救这一本，却无权承认任何税项。这个边界先写进委托，免得一册账在铺里待一夜，第二日便被说成商户集体告官。

“昨夜船舱进水，本想找人抄一份。”范九成看了一眼门上的官封，“今日听说你在县衙把焦书验明白了，便想来让你来看看？”

沈知微未曾接他递来的银角。

“先说委托范围。”

抢救受潮账页、核对页次和明显后改痕迹，四两。

四两的价钱也被拆开：二两用于连夜除潮分叶，一两用于页次和墨迹核对，一两用于独立记录与封存。若粘页无法安全分开，后两项不收满。范九成逐条听完，问她为何修一本账比抄一本贵。

“抄本只留下你现在看见的字。”沈知微答，“修复要留下哪些字原来就在、哪些后来才挤进去。前者求快，后者怕快。”

范九成这才把银角收回，改为先付一两定金。余下三两交件时付，双方各自在现状清单上按印。

范九成答应得很快，却要求次日交付。他后日便要随船离县，若账册继续粘下去，几十家商户的缴税凭据都会烂在一起。

沈知微翻开封皮，只处理最外层浮水。

账册使用多年，纸边黑亮，惟有末尾新添的几页颜色偏浅。更奇怪的是，十年前已经空掉的柳陂村，竟仍列在本年河工摊派名下。

“柳陂三十二水户，出河工钱九两六钱。”沈知行念出那一栏。

范九成说话时，门外又响起脚步。罗庆余原本对暂存铺中的田契心神不宁，想来找沈知微和谢执衡吃颗定心丸，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了“柳陂”二字。

罗庆余站在门口，脸色一下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