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鹤几天以来倍感郁闷。
新规试行乱如麻,公文待办多似山,凌晨半夜还未完,棋手城里到处窜。万语千言汇作三字:好心酸。他仰面躺倒在书房小榻上,本来只欲闭目养神片刻,但睡意将他禁锢于床不可自拔。
他犹记得上一回如此之困是作为学子赶策论时,不过感叹了一瞬,便不由自主地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瞥见绰约人影鬼魅一样斜坐窗上,再随风飘然至他榻边,书案烛火于他眼中逐渐黯淡。他顿时清醒了,阖眼假寐,悄然将一手放到枕下。
来者坐到榻边,解下外衣盖在洛云鹤身上,转身欲去。
夜风撩起他掩面的青纱,凉气沁人心脾,最是夜话时。他抬手将纱按下,背后却伸出只骨节分明的手,擒住他另一手腕,在不甚明朗的月下被映得瓷白:“又是何人扰我好眠?我白日工作,夜晚竟也不得闲?”
棋手用劲一甩:“亏在下忧心您着凉,在您看来却是这般。”
“如我所料。先是你这脾气,再是除你之外,又有谁能这般不解人意?”洛云鹤放开他的手,不慌不忙地坐起身,右手扯着他外衣不放,左手握紧枕下之刀。
“此话怎讲?”
“我从未说过要你来,也从未期盼过你来,你还要怕我加害你似地专信乞怜,如今放下身段,特意挑个夜黑风高夜寻来。可惜此情此景有如刺杀,折煞这好风光。”
“在下不爱铺陈氛围。”
洛云鹤道:“只是不遮掩面容,也显得有诚意些。”说着说着,他前胸便顺势贴上棋手肩背,欲乘机捞开笼罩后者面庞的纱。
“二公子。君子不该如此。在下真容按理不得示人。”棋手从他肩上捞起自己的外衣,“您应当放手了,在下不愿明日乾州城传开‘棋手夜闯洛府行刺革新领袖’此类谣言。”
洛云鹤捉住他的手:“难不成你此行不是为投至我麾下?”
棋手道:“七年前,在下与执事人组织签订了为期十年的契约,若十年间转投为他人部下,需支付高额违约金以提前脱离组织。”
洛云鹤无奈收手,见棋手不为所动,道:“你连我正式下属也不是,怕什么失礼?大可当作你我情投意合、一时兴起之举。”
棋手几经折腾,有些疲累:“您三个月前百般恭敬,为何如今又步步紧逼,要将在下生吞活剥似的。”
洛云鹤笑道:“拟法期间,怕惊扰了先生,不料今日摊明心迹,先生却——”
“二公子不必装作某副模样,在下知晓您从未改变。”洛云鹤言语未尽,棋手便出言打断。
洛云鹤微诧:“也好。不知未改是从何得来?我倒觉得我已不复往日模样了。”
“您要何种答案?”
“你信中已道要以诚相待,自是要听真实的好些。”
棋手闻言,当即越过他身子,去触碰他卧于枕下的左手。洛云鹤下意识将手往后藏,手却被摁在枕边。脉搏细微的搏动隔着两层肌肤传导至棋手手心。
棋手质问道:“二公子自始至终,不论哪次与在下单独会面,必定藏刀,就算此夜也未松过枕下剑。您对在下的忌惮与杀意从未改变。”
他披上外衣,有条不紊地系上衣带,理罢伫立有顷:
“不知二公子是否听过史书中一句名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为大人物办过要事,却不借机安顿于其身边,而是继续四处接委托的执事人往往落得这等凄惨下场。事成后,在下也将为您所诛。在下心里明白,您不将在下就地正法只缘此身仍有利用价值。即便如此,在下亦不愿为人臣。您千刀万剐也好,威逼利诱也好,在下只请二公子勿再纠缠。”
“言归正传,这场委托仍未结束,在下将履行身为执事人之责任。今夜在下将为您讲述时况。
“先前修书道截信者无恶意,为的是让您提醒另两位将重心置于他事,现审到萧昳辰头上,于在下而言利弊兼有。不利在他行动不便,使我消息阻塞不得不亲自出面,利在何处须静待分晓。水路上,白驷昨日差船来乾州做小型贸易,预计二十二日抵达,途径琴州多城,路线曲折弯绕,沿线大部分直接贪赃枉法人员已经依令调换,基层账目更相近真实数目,可参考对比新旧数据再作观察。宋睢最近并无异常行动。”
洛云鹤追问道:“是何人先行替我等办的事?”“牧怀风、他手下‘太初’以及琴州的民间势力是主要推动力,”棋手回道,“诚然,太初等人引领的革新派执事人们亦功不可没。”
“牧怀风办事如何?我有些信不过他。”洛云鹤欲说还休。
棋手不解:“他态度端正积极、鼎力相助,二公子不了解他?”
“实不相瞒,正因为我太了解他,才如此不放心……”洛云鹤扶额。
棋手无语,他不得回复,便道:“当下情况令人欣慰。我还有一事相求,请你抽空保护都水监的都水丞郑通,莫让他为歹人所害。”
棋手颔首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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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棋手起行。趁天光未盛,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