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晰在天界的第十三年,大约是他一生中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镜尘还在。噩梦还在。那些人私底下的议论也还在。可十三岁的清云晰已经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让人看出来他听见了。
他从长廊尽头走过去的时候,廊柱后面的仙娥会倏地噤声。他从丹房前面经过的时候,药童们会飞快地低下头假装鼓捣炉火。他在演武场上练剑的时候,离他最近的那排蒲团永远是空的,没有人愿意坐在一个会对空气说话的疯子旁边。清云晰知道这些。他全都知道。
可他不说。
镜尘有时会站在他身侧,垂着眼睛看那些远远避开的人群,灰白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清云晰却分明感觉他在生气。那种生气很安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下头涌动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可你知道它在那里翻搅。
"别管他们,"清云晰收剑入鞘时头也不回地对镜尘说,"不值得。"
镜尘没接话。他站在清云晰的影子里,薄薄的一层灰白光,像落了霜。清云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钉在自己后背上,微凉的,执拗的,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脊椎骨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真正让清云晰在意的事,其实跟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仙娥药童无关。他在意的是——天界同修的仙君们,一个接一个地疏远了他。
最初不是这样的。清云晰刚到天界时年纪小,长得玉雪可爱,那双异色的眼睛虽然古怪,可放在小孩子的脸上反倒有一种别样的好看。师父把他抱在膝头给来客们看的时候,那些仙君星官们还会笑着摸他的脑袋,夸他"好灵气的孩子"。可后来他越长越大,镜尘也越长越大,清云晰对着虚空讲话的次数越来越多,那些笑容就渐渐变了味道。
先是客气。师父领着清云晰去参加什么宴席时,同席的仙君们不再主动跟他搭话,最多点个头,然后眼神越过他去找别人攀谈。清云晰一开始还会试着开口,后来发现说了也没人接,索性就不说了。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茶,镜尘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灰白色的眼睛把满席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清云晰脊背发凉。
然后是避让。天界有几位年纪相仿的年轻仙君,原本清云晰还跟他们一道听过几回讲经。后来不知道谁先起了头,那几个人聚在一处的时候开始绕着他走。有一次清云晰在经堂外的回廊上迎面撞见他们,四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看见清云晰的瞬间,笑声像被人掐断了似的戛然而止。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生硬地换了话题,贴着回廊另一侧从清云晰身边挤过去,脊背绷得笔直,谁也没跟他打招呼。
清云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卷没讲完的经书。他侧过头看了镜尘一眼。镜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走吧。"清云晰说。
那是他最后一次去听讲经。
最让清云晰难受的一次,发生在演武场上。
那年秋天,天界举办了一回小范围的仙君比试,算是给年轻一辈的仙君们练练手。清云晰报了名。师父说他的剑术在同辈里算拔尖的,出去比一比也好,让人家看看你的本事。清云晰自己也想试试——他练了这么久,总该有个地方检验一下。
比试那天,演武场四周围了一圈看客。清云晰抽到第三场,对手是紫微殿的一位仙君,名叫江持,比清云晰大两岁,灵力深厚,在年轻一辈里风评极佳。
清云晰站在场上等待的时候,听见看台上有窃窃私语:"哎,那个异瞳的也来了。""清云晰?他行吗?""听说他脑子——"后半句被压得很低,清云晰没听全,但猜得到。
镜尘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们闭嘴。"
"别理。"清云晰嘴唇几乎没动地回了一句。
江持上场的时候气势很足。一柄青霜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引来看台上一片叫好。清云晰持剑回礼,礼数周全,腰背挺直,异色的两只眼睛一左一右望过去,琥珀色的冷静,浅灰色的幽深。
比试开始之后,清云晰发现自己其实不落下风。他的剑法走得是轻灵路子,身法极快,江持几次强攻都被他侧身闪过,反手还了两剑逼得对方后退三步。看台上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盯着场中,表情从轻慢变成了认真。
可就在清云晰一剑递到江持面门前、距离对方咽喉只剩三寸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看台上某个人——那个人正侧过脸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朝场中努了努嘴,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嘲讽的笑意。
清云晰的手腕顿了一瞬。
那一瞬就够了。江持的剑趁势横劈过来,清云晰急退,脚下踩到了演武场边缘的青砖缝隙,身子一晃,整个人仰面摔了出去。剑脱了手,铛的一声落在三丈开外,而他自己的后背重重磕在地上,后脑勺撞上砖面,眼前一阵发黑。
"承让。"江持收剑抱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
看台上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有人在说"还是江持仙君稳",有人在说"那个异瞳的果然花架子",还有人笑着摇头。
清云晰躺在地上,后脑勺嗡嗡地疼。他盯着头顶灰蓝色的天穹,云朵慢悠悠地飘过去,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他想翻身站起来,可腰背摔麻了,使不上劲。周围没有人来扶他。
镜尘蹲下来,伸手去托他的后背。
"清云晰。"镜尘的声音很沉,很稳,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清云晰被他虚虚地托着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镜尘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灰白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极其浓烈的东西,浓到清云晰觉得那像快烧起来的霜。
"我没事。"清云晰说。
镜尘没说话。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看台的方向。他的背影像一堵薄薄的墙,隔在清云晰和那些目光之间。
那天比试结束之后,清云晰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捡了剑,一个人走回寝殿。路上他走得有点瘸,脚踝在摔的时候崴了一下,肿了一圈。镜尘走在他旁边,不出声,也不看他,可清云晰知道他气坏了。
"你生气什么,"清云晰推开寝殿的门,一瘸一拐走到榻边坐下,"我自己分心了,技不如人,输了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