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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墨迹不褪（第1页）

回到家，我把簿子放在书架第二层，证物录的旁边。

五册证物录从白到黑排成一排，簿子紧挨着最右边那一册，位置比它们低一点，像站在台阶最末一格的访客。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那个号码在列表最顶部，没有存名字，一串数字，我看过太多次了。

拇指停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三秒。我先把那串数字抄在了证物录的最后一页，在周敏的名字旁边。然后我才按了删除。

屏幕弹出一行确认提示，我又按了一下。

那串数字消失了，通话记录里空了那一行，只剩下下面几条通话记录，日期齐整，像那里本来就没有东西。

五年的执念，就这么轻轻一下，删掉了。

心口空了一块，又像落了一块石头。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指示灯闪了两下，熄了。

号码删了，但周敏没有删。我写在证物录上了，写在纸上了，就不会散。

后来我接了一单法律援助咨询，是个没人愿意碰的陈年旧案。不用赢，能记下来就行。

窗台那盆月季的新叶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叶面泛着淡红，和焚火女人日记里写的"今天月季开了第三朵，红色的"是同一个品种。

我看见它和没看见它，它都在那里慢慢长。

翻到封底内侧，我拿起钢笔，写下一行字：

只要还有人写，墨迹就不会褪。

钢笔尖划过纸面，有极细微的涩感。收笔很轻，几乎没有在纸面上留下凹痕。

合上，放回去，和其他册子一起并排立在书架上。

白、灰、红、蓝、黑，旁边紧挨着那本旧簿子，纸页发黄，封角有一道掐痕。

两本册子并排立着。风从窗缝钻进来，页角同频掀了一下，又静静落回去。

像两个隔了百年的人，隔着一层纸，轻轻碰了碰指尖。

抽屉里躺着半只干皱的橘子，皮上的纹路像压了多年的旧纸。我看了一眼，轻轻合上抽屉。

后来我又接过几桩没人愿意碰的旧案，每次路过老桥，水面都安安静静的。

沉在河底的冤屈会散，但写在纸上的名字，永远不会被彻底遗忘。

林棠也买了个小本子，牛皮封面的，和我的证物录有点像。

有一次她落在我这儿，我顺手翻了一下。第一页写着三个字：沈昭。下面一行小字：帮我爸翻案的人。她没说，我也没说，合上放回了原处。

再往后翻，她已经记了十几条了——"张奶奶，老伴淹死在工地，2010年""李叔叔，在化工厂中毒，没人管，2015年""小姑娘，在桥底捡瓶子被车撞了，司机跑了，2018年"……每一条都很短。

最后一页，她写了一行字："她说，能多记一个是一个。我也觉得。"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我笑了一下。原来这条路，真的不是我一个人在走。

她没事就往老桥跑，帮那些没人管的死者记名字，记他们生前的事，记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说："你记大案子，我记小的，能多记一个是一个。"

我笑了笑，说好。

一百年前有灰袍人，五十年前有我母亲，现在有我，有林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