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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梧桐 第十五章 请琴（第1页）

天亮前，沈蕴之把抱琴叫进了内室。

门关着，灯没点。窗外那棵梧桐的黑影糊在窗纸上，像一张没洗开的水墨。两个人隔着一只空铜盆说话，声音压得只有彼此听得见。

“你说，能让琴开口的，不止皇帝一个人。”沈蕴之先开口，“那还有什么。”

抱琴没看她，眼睛落在自己并拢的鞋尖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贵人问的，不是人。是日子。”

沈蕴之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一收。

“先帝的忌日。”抱琴说，“再过十二日。每年那一日，养心殿的伏羲琴，要被请出养心殿，奉到先帝旧宫，摆一日，祭一日。”

琴离开龙案。沈蕴之的心，动了一下。

“这是宫里几十年的旧例。”抱琴的声音很低，“先帝生前爱琴。驾崩以后，年年忌日，内务府都把琴请出去，让它在先帝旧宫里，空响一日。”

“空响。”沈蕴之重复这两个字。

“没人弹。”抱琴说，“琴是请去听的，不是请去弹的。百年无主，先帝在世也没能叫它开口。所以每年这一天，它只被供在那儿，谁也不碰。”

谁也不碰。可它一离了养心殿，离了皇帝的眼，就是这宫里最没人碰、也最碰得到的地方。

沈蕴之慢慢问出那个早该问的问题：“你是谁的人。”

抱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蕴之以为她不会答。

“太皇太后。”抱琴说。

灯没点，可这三个字，像是把整间屋子照亮了一瞬，又按灭。

“奴婢不姓抱。”抱琴说，“这名字，是太皇太后取的。她老人家临终前，把奴婢留在内务府，留了一句话——棠荫阁的锁，早晚要开。锁开的那一日，把会抱琴的人，送进去。”

沈蕴之怔住了。她原以为抱琴是皇后的人，是皇帝的人，是绣房里伸出来的另一只手。她没想到，是那个死了的人，隔着棺材，把一只手，伸进了她这间屋子。

“所以太皇太后，早就知道伏羲琴的琴腹里有东西。”沈蕴之说。

“知道。”抱琴说，“锁棠荫阁十二年，等一只凤。凤不来。她老人家临死前改了口——不等凤了，等一只鹊。鹊不栖凤，鹊会筑巢。她让奴婢守着，等那只鹊，自己找上门来。”

沈蕴之没有再说话。那句“鹊不栖凤，鹊筑巢”，是她在银杏树下、当着皇后的面说出口的。她一直以为，那是她自己想通的。如今才知道，有一个死了的人，早在她踏进这宫门之前，就已经把这句话，埋进了那棵梧桐的根里。

门外有动静。极轻，是入画起来了。沈蕴之没动，抱琴也没动。两个人都知道，这屋里的每一句话，出了这道门，就会变成别人手里的刀。

“皇后等不了。”沈蕴之忽然说。她想起皇后那句话——本宫不知道，你是来开锁的，还是来把井，再封一遍的。皇后要的是她的一双手，皇后不会等。

“皇后的人，昨日来过了。”抱琴说，“就一句话。”

“什么话。”

“先帝忌日之前。拿不来，那半张纸，皇后就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