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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案（第1页）

三年了。

程九常想，他这一生，若没有那桩案子，也许还在京城大理寺里，做他的司直，白天翻卷宗，晚上写判词，平平淡淡，了此一生。

可那桩案子，偏偏就落在了他头上。

三年前，他还是大理寺最年轻的司直，是当朝刑部左侍郎的亲传弟子，人人都说他是未来的大理寺卿。他的恩师，姓沈，讳一个"晦"字，是大理寺卿，一辈子刚正，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那年冬天，京城出了一桩大案。

一位戍边归来的将军，被人发现死在京郊别院里。将军官至三品，死状却极惨，身上没有一处伤痕，面含微笑，像睡着了一般，只是胸口，被人用朱砂画了一朵牡丹。

这案子本不该惊动大理寺。可偏偏，那将军死前一日，曾密奏圣上，说有人在边关私贩军械，中饱私囊，数目惊人。

密奏递上去的第二日，将军就死了。

朝野震动。圣上震怒，命大理寺与刑部会审，限期十日，务求水落石出。

会审的大堂上，坐着的人，除了大理寺卿沈晦，还有刑部左侍郎，和一位从御史台来的官员。

那人姓娄，讳望川，时任御史中丞。

程九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见娄望川。那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却极深，看人的时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井水。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偶尔抬眼看一眼，那眼神，便能让堂上最凶的犯人，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会审七日，毫无头绪。将军身边的亲卫、家仆、别院的管事，一个个审过来，竟无人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只查出一条线索：将军死前三日，曾派心腹，往城外一个叫"青枫浦"的地方，送过一封信。

青枫浦。

程九记得，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莫名地一凛。可他说不上为什么。那是个极偏僻的小渔村，连地图上都只标着米粒大的一个点，谁会把信送到那里去？

他亲自带人去青枫浦查。那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入夜后只有几点渔火。程九在村里转了三天，挨家挨户地敲门，问将军的心腹，问那封信。村里人都摇头，说没见过什么将军，没见过什么信。

第三天黄昏，程九都要放弃了，却在村尾一间破屋里，遇到一位耳背的老妇人。

老妇人听不清他说话，浑浊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程九蹲下来，比着手势，费了很大力气，才让她明白，他在找一封信。

老妇人的眼睛忽然亮了。

她颤巍巍地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裹，塞进程九手里。那包裹上落满了灰，像是藏了很多年了。

程九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军械的数目、日期、银两去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像有人一笔一笔，用心记下的。账册的最后一页，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字——

"青枫浦，渔，柳氏。"

程九的手，微微发抖。他问老妇人："这账册，是谁给你的？"

老妇人听不清，只一个劲儿地比划。最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帕子，递给程九。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已经褪色的牡丹。

程九看着那朵牡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连夜赶回京城，把账册呈给了恩师沈晦。

沈晦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像在数一本旧书里的每一行字。看完，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程九，说了一句让程九记了一辈子的话：

"九儿，这案子，查不得。"

"为何？"程九不解，"证据确凿——"

"正因为证据确凿。"沈晦的声音很轻，"正因为证据确凿，才查不得。这账册能送到你手上，说明有人想让你查到它。你查到它，你就成了那把刀。"

程九愣住了。

"那把刀，"沈晦一字一字地说，"砍下去的，不是娄望川，是你自己。"

那夜，程九在恩师府上待到很晚。沈晦让人温了一壶酒，师徒二人对坐，说了很多话。沈晦说，他做大理寺卿二十年，见过的冤案，比程九读过的书还多。他说，这官场，有时候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权衡的地方。他说，九儿，你要记住，刀能杀人，也能伤己；有些真相，不是查出来就完了，还要看，查出来之后，能不能善了。

"那就不查了？"程九问，"那将军，就白死了？"

沈晦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的雪，很久，才说：

"有些账，总要有人记着。记着，才有还的时候。"

七日后，限期到了。大理寺上呈的奏折里，将军的死因，被定为"旧疾复发，暴毙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