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眉山,空气里还裹挟着惊蛰刚过后的料峭微寒。青石板路上氤氲着潮湿的水汽,苏辙轻轻拉住苏轼那截被风吹得有些凉意的衣袖,停下了脚步。他仰起头,看着兄长那张写满了对厨房炊饼的渴望与几分孩童般顽皮的脸庞,心底却在飞速而冷静地盘算着。
父亲苏洵性情刚正严厉,平生最恨子弟为学不端、行事浮躁。阿兄苏轼的文章固然才气纵横,但若是等父亲起身时还没瞧见案头的功课,少不得又要挨一顿“恃才傲物”的训斥。苏辙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抹远超同龄人的深沉。他深知,此时若能先一步将两人的文章送去书房,父亲见他兄弟二人勤勉,待会儿即便在饭桌上言语间有些放纵,心气也会顺畅许多。
“阿兄,腹中饥馁固然要紧,但爹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苏辙的声音平缓而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爹爹近来睡得浅,这会儿怕是已经转醒了。若是他待会儿去书房瞧不见咱们的课业,只怕这顿早饭咱们是吃不消停的。”
苏轼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叹气道:“爹爹真是……便是圣人也要先用膳不是?子由,你总是这般少年老成,倒显得我这做哥哥的像个顽童。”
“阿兄天性烂漫,这是极好的。”苏辙抬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却愈发认真,“但规矩就是规矩。阿兄不如先将那篇三千字的策论整理好,咱们一同送去书房案头。待爹爹瞧见了咱们的勤勉,哪怕一会儿在饭桌上阿兄多讨一碗酥酪,爹爹想必也是肯的。”
苏轼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见他神色端庄,眼中尽是为他着想的诚恳,终是长叹一声,伸手用力捏了捏苏辙的肩膀:“罢罢罢,还是子由思虑周全!走,咱们回房取稿子!”
兄弟二人折返回屋。苏轼从书案上抓起那叠厚厚的稿纸,上面的字迹狂草不羁,力透纸背,正如他这个人一般,透着股不加掩饰的锋芒。而苏辙则从容地带上自己昨夜便已抄录整齐、字迹清秀端正的课业。
父亲的书房位于宅院的中轴线上,名为“类书斋”。此时斋门虚掩,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栅栏。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淡淡的檀香味道在空气中游走,弥漫着读书人家特有的肃穆。
苏辙领着苏轼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他走到那张宽大的梨木书案前,先将自己的课业平整地摆在左侧,然后示意苏轼将他的策论叠在右侧。苏轼凑近看了一眼弟弟的字,压低声音嘟囔道:“子由这字,真是越发有法度了,不像我,总被爹爹骂是‘野狐禅’。”
“阿兄的字那是气势磅礴,寻常人学不来的。”苏辙一边轻声宽慰,一边细心地将苏轼略显凌乱的稿纸边缘抚平,又取过一方青玉镇纸,稳稳地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苏辙拉着苏轼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书案的布局。两份课业一左一右,一份端庄内敛,一份豪放不羁,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苏辙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苏轼,发现兄长正对着书房墙上挂着的一幅《枯木怪石图》发呆,眼神中透着一种对万物本质的洞察与好奇。
看着兄长这副模样,苏辙心中那股守护的欲望愈发强烈。他默默在心底立下誓言:阿兄,你只管去参悟这世间的美好与真理,去挥洒你的绝世才华;那些世俗的琐碎、朝堂的暗流与严厉的责罚,我会尽我所能,为你一一化解。
“走吧,阿兄。”苏辙轻声唤回了兄长的思绪,“现在去厨房,或许还能赶上刚出锅的炊饼。”
苏轼回过神来,冲他挑了挑眉,压低声音笑道:“走!今日若是能吃到那酥酪,我分你一半!”
兄弟俩刚刚走出书房,便听见回廊深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是父亲苏洵的声音,带着常年研习兵法与古文的威严。苏辙对苏轼使了个眼色,两人极有默契地低着头,加快脚步穿过月亮门,往后院厨房的方向溜去。
穿过走廊时,苏辙眼角的余光扫过庭院里的那一株红梅。花瓣已落了大半,新绿正悄然萌发。这正如现在的大宋,繁华之下,新旧交替的暗流已在悄然汇聚。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感受着这具十二岁身体里蓬勃的生命力。他知道自己生来便是“辙”——车轮碾过留下的痕迹,不居功,不惹祸。他甘愿做那道沉默的辙痕,用一生的沉稳与隐忍,去守护兄长那份天真烂漫,为他铺就一条可以肆意驰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