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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one 宴会来客（第1页）

王都的夜景总是这样矛盾而迷人——

城堡中的贵族举杯畅饮今宵，村庄中的穷人叩首祈祷明日；美酒佳肴桌上列，腐尸白骨门前陈；教堂里高唱神爱世人圣心永存，荒冢外细说教义无道罔顾人伦……城墙内外，是天堂，是地狱。以为被祝福的反落得狼藉一世，认为不值一文的却一生平安喜乐。上帝怎知那黑白颠倒无常事，创世七日终不料有一日是人心险恶。

“伊克菲利斯家的女儿啊，你为何独自蜷缩在这孤寂的冷巷？是否害怕那人手边炽热的圣光，灼烧你鲜红烂漫的心脏。”一阵拿腔作势的男声传来，那人或许是从弥诺斯手中侥幸逃离的鬼魅，披着深渊里枯骨铸成的铠甲渡过阿格隆幽暗刺骨的河水。却在奔向人间的那一刻，摒弃肮脏腐朽的躯壳，卑劣地剽窃了那偷火种者的英雄样貌。

“我若是不在这里，那些红皮鬼的眼神能把我啃干净。”阿洛迦娜伸手摘下眼前鲜艳的玫瑰，一点点揉碎在偏僻花国里喷泉的歌声中，就着漫天星光向远处的灯火辉煌举杯示意。“倒是你，居然现在回来，是要向众神献上你的牛骨头了吗？”

她提起裙摆纵身一跃，杯中残余的酒汁洒了几滴在来人的白斗篷上，氤氲出红色的花来。范达洛无奈地扯下斗篷，皱眉道：“洛娜，别开这种玩笑，你知道的，我会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丢进刻耳柏洛斯的嘴里去。”

阿洛迦娜嘲笑着兄长的正经，却也不再开玩笑：“别吊书袋了。那帮老东西不知又在算计什么，这次宴会他们没请斐格沃拉家，侯爵也被他们越支越远……”

“所以我现在回来了”，范达洛打断她的话：“埃利比卡写信说他们把他扔去和北蛮打仗！教会的手伸的这么长吗？”

“北蛮人！这是要侯爵死在海上再也回不来吗？”阿洛迦娜惊得失了仪态，范达洛毫不怀疑她下一秒就会砸碎手中精致的酒杯。“该死的，这帮老废物果然不肯就这么消停！但无论如何，他们没料到你能回来。”

范达洛低头整理着手中的斗篷，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快意，“是啊，他们放了五把火都没能烧死我，我还是从地狱的业火里爬出来了。”

听了他的话，阿洛迦娜沉下脸色望向自家兄长，想说些什么却也只是嚅嗫了几下。而范达洛不甚在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挥开在自己头上作恶的手，阿洛迦娜又换上了戏谑的语气：“酸文假醋，到时候别让我给您收尸就行。眼下重要的是你回来的消息肯定瞒不住，你打算怎么办？不如现在跟我一起回到宴会上，做今晚的意外之喜？”说罢还伸手理了理范达洛领子上打卷的花边，仿佛真要把他打包送礼似的。

范达洛倒也不恼，只是一本正经地否定道：“这么失礼地擅闯他人聚会，伊克菲利斯家可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亲爱的，你也太不守规距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整理好的斗篷塞到她手中。叠得四四方方的斗篷上不知何时别上了一块烫金的玫瑰雕花胸章——那是属于范达洛·德?伊克菲利斯子爵的徽章。

那块胸章刻得十分精致，但此时阿洛迦娜只觉得那耀眼的金光里写满了不怀好意。抬头对上眼前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忽然通体恶寒。

“你不会是要我来——”

“伊克菲利斯子爵于今夜返回都城，明日将于府上宴请诸位大人。舟劳车顿，实在不宜露面，由阿洛迦娜?伊克菲利斯小姐代为转告，以玫瑰胸章为证。”

“你做梦！范达洛我告诉你——”

“记住了吗？没记住的话记个大概也行，记得说话要懂礼貌，亲爱的洛娜。”

说罢，范达洛便飞速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树叶的沙沙声。花园里的小道错综复杂，阿洛迦娜完全辨不出他从哪个方向离开，只能留在原地气得咬牙切齿。谢天谢地，还没有人教过伊克菲利斯小姐那些下流的骂人话，否则那位被誉为“都城的玫瑰”的美人一定在用最恶毒的字眼诅咒她的兄长。

伊克菲利斯家族居住在都城的西郊，早年间这里曾是整个都城最豪华的贵族府邸。只不过十年前的农民暴乱让这座“水晶宫”付之一炬，现在的伊克菲利斯城堡是在年轻的子爵的主持下重新修建的。

显然，子爵先生并没有继承他父亲那海港暴发产般的审美，却不可挽回地偏向了更令人感到不安的风格——整座府邸都采用青黑色的原石筑成，因着王都这四季潮湿多雨的气候，这些粗砾的大石块上爬满了滑腻腻的苔藓生物和盘虬卧龙的地锦。阴冷的多风季节里，那些深绿的叶子就会同细雨纠缠起来，张牙舞爪地邀请过路的客人共赴他们的盛宴。正门的石柱上立着两只巨大的石刻狮鹫，它们沉默地打量着每一位进出这座城堡的客人。那双因风吹月晒而出现了条条裂纹的石目中，似乎能洞察来人深埋胸中的欲望。

若要说整座宅邸唯一有些许活气的设计，大抵要数那一整院的红玫瑰了。只不过那片热热闹闹的红，被囚在这充满了死亡的阴冷气息的青黑色中，倒不免让人觉出些悲哀的滋味来。有人说这是子爵爱妹心切，以这一院子的花讨她欢心；也有人说这是警告，要她热烈而易碎的妹妹永远不离开他的庇护……众说纷芸，但真相恐怕只有伊克菲利斯兄妹自己知道。

不论无论外界评价如何，城堡设计者本人仍然是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的。范达洛回来的匆忙，倒是没什么繁琐的行李需要安置。事实上，与其说他是“归家”，倒不如说是赶回来坐镇大局。

伊克菲利斯与斐格沃拉两大家族的前代家主十分要好，只不过都去得早，而伊克菲利斯家更是险些在暴乱中彻底陨落。是以只能靠两家的长兄——埃利比卡与范达洛相互扶持。如今埃利比卡候爵在海上上生死未卜，范达洛只得提前结束自己流亡般的外巡活动，风尘仆仆地赶回阔别三年的故都。

看着桌前崭新的羽毛笔与羊皮纸，范达洛有些好笑。阿洛迦娜虽然嘴比刀子还利，但心里指不定多盼着他回家呢。思及此处，他心中便不免有些难以言说的酸涩感。昔日火光中躲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悄然长成了王都里最高傲的玫瑰。他还没来得及将她细细栽培、精心呵护，她便已出落成这幅决绝而热烈，却又浑身长满了尖刺的模样。这的确是阿洛迦娜·伊克菲利斯应有的样子，只是子爵先生仍有些怀念那个会叫他一同荡秋千的小洛娜罢了。

很遗憾，范达洛那伤春悲秋的心思并未传达给身陷“红皮鬼”之穴难以自拔的阿洛迦娜。心中虽有万般不愿，她也仍旧将兄长的话带到了。范达洛很清楚将这个消息抛出后她很难脱身，倒也不是故意戏弄他的好姑娘。明天的宴会虽然在他归家之前就已经打点下去叫人准备，但偌大的城堡里里外外仍需要他再亲自操办不少东西。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是他范达洛·伊克菲利斯在王城圈子里的“首秀”，自然是不能出差错。

纵使清楚兄长的无奈，阿洛迦娜仍然对范达洛脚底抹油的行为感到胸中郁结，暗道回家后一定命人封了酒窖，叫他来跟自己眼巴巴地讨酒喝。遗憾的是，无论心中有多少寒碜人的法子，她现在也只能待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厅中接受那些或惊讶，或怨毒的目光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