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土蝼坡之后,天忽然变了。
方才还是晴的,一转眼,北边就压过来一片灰。那灰色极厚,极沉,像有人把一整座山碾碎了,泼在天上。风从北边灌下来,带着一股冰冷的湿意,吹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归骸抬头看了一眼。
那道黑云还在。
比前几天更宽了。原来只是一条细线,现在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横在天际线上。云层里有青白色的光在游走,一明一暗,像有人在里头呼吸。
“它在长。”阿九说。
归骸没说话。他加快脚步,想赶在雨落之前找到避处。可这地方平坦得过分,一眼望去全是龟裂的赤土,连棵枯树都看不见。
雨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小蓬一小蓬的灰。赤土被雨水一浇,立刻变得泥泞,脚踩下去就陷,要费好大劲才能拔出来。归骸的草鞋底很快就糊满了泥,重得像绑了两块石头。阿九赤着脚,走得更难。她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脚趾间全是泥。
“慢点。”归骸回身,伸手拉她。
阿九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可抓得很紧。
两人在雨里走了半里地,归骸看见前面有一道土坎。坎下凹进去一块,勉强能避风。他拉着阿九走过去,把她先塞进凹处,自己才跟着缩进去。
雨从头顶倾泻下来,在土坎外挂成一道水帘。
归骸把骨袋解下来,抱在怀里。皮囊湿透了,里头的骨也在受潮。他摸了摸袋口,扎得还算紧。可他心里清楚,骨头怕潮。潮久了会发霉,发霉了刻上去的字就会模糊。字模糊了,名字就散了。
他把外衣脱下来,裹在骨袋上。
自己只剩一件单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牙关发紧。
阿九缩在他旁边。她的衣裳也全湿了,灰扑扑地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皮。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两侧,把那块旧布衬得更白。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微微发着抖。
归骸看了她一眼。
“冷?”
“不冷。”
“你在抖。”
阿九偏过头,旧布贴在她眼上,水珠顺着布边往下滴。
“我不冷。”她说,“是骨在抖。”
归骸低头看怀里的骨袋。
“哪块?”
阿九没答。她伸出手,摸索着按在骨袋上。她的手指贴着湿透的皮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在听什么。摸到袋子正中偏下的地方时,她停住了。
“这里。”她说。
归骸顺着她的手摸过去。那位置压着三块骨,不大,形状偏细,是他从故国宗庙最里层带出来的。他记得这三块骨。
“这是谁的?”阿九问。
归骸沉默了一会儿。
“老祭司的。”他说,“三代。归连山、归照海、归眠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