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万年阴冷,黄泉雾重,忘川水声滔滔,日日皆是离愁别绪、生离死别。三界悲欢、人间憾事,尽数沉淀在此处,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秦灵枢的红烛空悬多年,照不尽黄泉孤冷;往来魂魄皆载着人间遗憾,判官落笔字字皆是宿命难改。偌大地府,常年肃穆沉寂,唯独一对例外——黑白无常。
黑无常沉如古潭,寡言少语,性子老实本分,一辈子守着规矩,做事稳妥靠谱,是地府公认的稳妥老成,恪守职司。白无常截然相反,跳脱聒噪,嘴闲不住,走一路吹一路,半点架子没有,是整本三界、整片悲情天地里,唯一的鲜活气,破了黄泉万古沉郁。
这哥俩搭档数百年,早已磨合出独一份的默契,日常相处堪比地府专属双人对谈,一疯一稳,一吹一拆,把阴森黄泉,硬生生熬出了烟火趣味。
自从余灵枢归元补天、以身平定天地乱象后,三界无人不晓她的名号。世人敬她、鬼神念她、修士颂她,人人都赞她是以身殉道、救赎苍生的三界英雄。
但整个三界,论吹捧余灵枢,没人卷得过白无常。
自打当年余灵枢亲手治好他俩的业火顽疾,白无常就彻底笃定了“余灵枢干弟弟”的身份,逢神吹神,逢鬼吹鬼,吹得天花乱坠,吹得三界皆知,吹得黑无常日日捂脸拆台,从不缺席。
这事还要追溯到当年天师府卖寿大乱之时。
彼时天师府暗地私售寿元,搅得人间寿数紊乱,地府生死簿秩序崩塌,万千魂魄时序错位、颠三倒四。天道乱象滋生无数阴邪业气,弥漫黄泉上下,地府百官皆受波及,无人能避。
他兄弟二人常年游走人间黄泉,引渡魂魄、规整阴阳,首当其冲沾染了簿册紊乱滋生的业火。那业火刁钻阴毒,不焚身、不毁魂,却日夜蛰伏灵体深处,灼烧神魂肌理,岁岁灼痛不休。
地府医官轮番诊治,开药、驱气、镇魂,法子用尽,全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二鬼差日日受业火啃噬,熬得神魂虚弱、寝食难安。
就在二人快要被业火熬得脱力、无以为继之时,恰逢余灵枢尚在人间行医。她见二鬼神魂受业火纠缠,处境苦痛,便心生恻隐,在灵枢医馆为二人接诊施治,一眼看破症结根源。
她不需繁复法器,不用惊天术法,唯独动用自身独门阴阳诊脉之术。此术最是耗损本源精元,寻常疾患断不肯轻用。且那业火根深蒂固、缠锁神魂,阴毒顽固,并非一朝一夕可除。余灵枢便留二人居于人间医馆静养,耗时许久,日日守在馆中,为二人渡气调脉、疏导郁结业火、抚平紊乱神魂。这般不惜耗损己身精元、耐下心长久施治的仁善,寻常鬼神万难得见,最终才将纠缠他们许久的顽疾彻底根除。
于三界众生而言,余灵枢是补天殉道的救世大神;可于白无常而言,这位以身渡世的英雄,是亲手替他止痛、救他于无尽煎熬的恩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体面与荣光。
从此,地府渡口多了一道常驻名场面。
但凡有游魂、阴差、判官路过,白无常必定第一时间拽住人,锁链往肩上一搭,腰杆挺得笔直,一脸神气,张口就是熟稔的开场白,声朗朗然,竟压过忘川滔滔水声。
“停停停!路过的都别走!问你们个事,知道三界最牛的大神是谁不?”
路人魂魄大多茫然摇头,偶尔有阴差笑着附和两句,都懂这位主又要开始吹牛了。
白无常瞬间神采飞扬,拍着胸脯神采飞扬,说得跌宕曲折、极尽铺陈:“就是余灵枢!我干姐姐!当年天师府大乱,生死簿烂得一塌糊涂,我跟我黑哥一身业火缠身,日夜疼得打滚,地府众医官轮番施治,皆束手无策,无半分解法!”
“是谁救的我们?我干姐姐!”
“人家是什么格局?补天渡苍生、以身平天道的大人物!三界多少仙尊鬼神想见她一面、求她一次点拨都没门路!结果呢?我干姐姐不嫌我等阴差卑微,特意留我们在人间医馆静养,日日施独门阴阳诊脉为我们祛病!那法子极耗本源精元,她却半点不惜身,耐着性子长久施治,循序渐进根除顽疾!若非与我兄弟情分特殊,她这般尊贵身份,何苦为两个奔走黄泉的阴差耗神费力?这份偏爱恩情,三界谁能比拟!”
一旁的黑无常拎着锁链,垂着眼默默整理杂乱的魂牌,听得习以为常,等他吹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开口,轻声据实点破,言辞清淡,却句句戳破虚妄:“人家是心怀仁善,普度疾苦,顺手行医,并未认你这个弟弟。”
仅此一言,便扫尽他满口浮夸。
人情重于虚规旁人若当众被驳,定然窘迫难言,唯独白无常全然不在意,心性活络,毫无局促,当场摆手反驳,理直气壮得离谱:“你懂什么!医者救人便是恩,恩情落地就是亲!她救了我的命,我认个干姐姐怎么了?规矩是人定的!”
“再说了!三界多少人想沾她老人家的缘都沾不上,我有救命恩情在前,我认此亲,理所应当!”
黑无常抬眼淡淡瞥他一眼,懒得争辩,只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太过聒噪,惊扰过往魂魄。但眼底藏着浅浅笑意,从不真的扫他的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