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的秋,是一年中最不吝啬的时节。
秦岚从裂口出来时,正是清晨。山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挂在半山腰上,像谁给山野披了件半湿的纱。天光从东边打下来,不烈,温温的,把草叶上的露水都照成极小极碎的星子。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脚下是松软的泥,踩上去,有极轻的“沙沙”声。
小银子已经疯了。
它从她肩上蹿下来,像一道银线,在草丛里折来折去。七年了,它没闻过这种风,没见过这么多会动的虫子。一只绿背蚱蜢从它爪下弹开,它扑了个空,摔了个跟头。它不恼,翻起来又去追。草叶被它撞得东倒西歪,露水全甩在它脸上。它“唧唧”叫着,像在骂那蚱蜢太狡猾,又像在笑。秦岚没管它。她只慢慢走。草深的地方,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可这凉与地底不同。这凉里带着草木气,带着泥香,带着秋天那种又清又厚的气。秦岚吸了一口,像把整个肺都洗了一遍。
“别跑太远。”她终于说了一句。
小银子在前头“唧”了一声,算是应了。它已经蹿出老远,银尾在枯草里若隐若现。那尾巴极亮,像一小簇从天上掉下来的月光。秦岚看着它,忽然有些想笑。七年地底,它都没学会什么叫“怕”。如今更野了。也好。它本来就不该是只躲在地底的兽。
山道慢慢宽了。两侧的树从野林换成了半枯的酸枣和野栗。枝头挂着些未落尽的果。风一吹,便有熟透了的掉下来,砸在石头上,裂出极清甜的香。秦岚从地上捡起一颗。那栗子极小,壳已经裂了。她剥开,里面的肉微黄,还带着土气。她放进嘴里慢慢嚼。甜是不多,可这天地间,随便一嚼,都像能嚼出秋光的味道来。小银子跑回来,见她吃了,便也去翻。它用爪子拨开一个,闻了闻,又没了兴趣。它还是想吃肉。秦岚说:“再走一段,给你找鱼。”小银子立时来了精神,跑到前头去探路。它时而又停下,回头等她,尾巴翘得极高。
走了约莫半日,秦岚坐在一棵老柿树下歇脚。
那树极大,枝干如墨,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只剩几十个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谁点了一树小灯笼。阳光从叶缝里落下来,把秦岚半个身子都浸在金黄里。她靠着树干,把腿伸直。七年了,她没这么坐过。地底没有这样的日头,没有这样的风,也没有这样一树不要钱似的红。她仰起脸,眯了眯眼。阳光落在眼皮上,暖得人发懒。
小银子回来了。它先在她脚边转了一圈,又抬头看树上。那柿子熟得太透,有几个已经软了,风一过,便“啪”地落一个。小银子吓了一跳,往后一蹦。接着它看准最近的一颗,后腿一蹬,竟直直跳了起来。它跳得极高。前爪一勾,竟真摘下一枚。那柿子太软,一下裂在它嘴里。红汁糊了半张脸。它落地,先是一懵,然后“唧唧”地叫起来,一边叫一边甩头。秦岚看它那副模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多大声。只是从喉咙里轻轻滚出来的,像这七年里攒下的第一声笑。小银子抬头看她。它似乎也知道自己丢人了,便把脑袋往草里一埋,蹭了又蹭。秦岚说:“过来。”它不动。秦岚又说:“我给你擦。”它才不情不愿地凑过来。秦岚从旧衣下摆撕下一小条布,沾了点水,把它脸上的柿子汁慢慢擦净。小银子眯着眼,尾巴在身后轻轻打。擦完了,它把下巴往秦岚手心一放。秦岚说:“没了。”它才睁开眼。那眼睛在秋光里,像两颗被洗过的淡金琉璃。
她们在树下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风从山下来,带着很淡的炊烟气,像极远处有人在煮饭。秦岚闻见了。她忽然说:“小银子,我们回来了。”
小银子“唧”了一声。它正把一颗栗子拨来拨去。那栗子圆滚滚的,被它一推,滚到草里,它又追过去。它不真懂“回来”是什么意思。它只觉这地方好。有风,有太阳,有会跑的小虫,还有秦岚不像在地底时那么静。
黄昏时,秦岚起身。她把衣摆理了理,又把头发重新束了。小银子跳到她肩上。它玩了一日,终于累了,软趴趴地挂下来,银尾垂在秦岚身后。秦岚说:“去坊市。”小银子“唧”一声,耳朵动动,算是应。它不知道坊市是什么。它只知道秦岚不走了。她要下山。要见人。
天边烧着一片极大的晚霞。紫色、金色、暗红,层层叠叠,像谁把一缸染料泼在了山后。秦岚走在官道上。她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小银子的尾巴从她肩后垂下来,也跟着风轻轻摆。远远地,她看见山下有几点灯火。像人间。像她离开了很多年的人间。
“别怕。”她低声道。
不知是对小银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小银子“唧”了一声。它把尾巴绕上她的脖子。很暖。
秦岚便走快了。山风从身后追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她没回头。那七年,在她身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黑。前面,灯还亮着。
进坊市,是第二日。
秦岚没有走正门。倒不是要避着谁。只是她下山时见着一条从西口外绕过去的小路,比官道近。那条路她以前走过,通着坊市西侧一片旧货市。今日再走,路已经宽了。两旁搭起几排竹棚,有几个卖旧物的摊子已经出了市。她走在其间,倒不显眼。只是肩上那团银紫小兽太招人。小银子很少这样长时间待在人多处。它把尾巴卷得紧紧的,眼睛却不闲着,左看右看,像要把这满街的热闹都吞进去。
“别乱动。”秦岚低声道。
小银子“唧”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她颈边。它不动了。尾巴却还在一翘一翘。路过一个卖灵果的摊子,它忽然立起来。那摊上摆着几排红皮灵梨,果香极浓。小银子伸着脖子,鼻尖直抽。秦岚没理它。它便用尾巴轻轻扫了扫秦岚的耳垂。秦岚偏了偏头。它又扫。秦岚到底停下,问那摊主:“怎么卖?”
“下品三块一枚,五枚算十块。”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眼尖,见她气度不像散修,忙又补一句,“也有酸些的,一块两枚,喂灵兽正好。”
秦岚道:“拿两枚酸的。”
小银子不干了,“唧”了一声。秦岚说:“你又不吃。你只看着甜。”小银子把脸一扭。秦岚还是拿了两枚酸的。那梨不大,青黄青黄的。小银子起先不肯。秦岚自己咬了一口。极脆。酸得她蹙了下眉。小银子这才凑过来,用爪子拨了拨另一枚。它低头舔了一下,眼睛顿时眯起来,连胡须都抖了。秦岚看它,没笑。只把剩下半枚也递过去:“酸吧。”小银子“唧唧”两声,到底把半枚梨啃了。它吃得很慢。吃完了,又抬头看秦岚。秦岚没再买。它便也不闹了,重新趴回她肩头。
一人一兽,就这样从西街往北街走。
坊市比七年前大了许多。西街仍是地摊最多的地方。卖灵草、卖旧法器、卖低阶符箓的,一个挨一个。再往西,还多了两排新铺子。有几家门面刷了朱红漆,挂着小旗子。旗上不是“周”,就是“孙”,也有秦岚没见过的号。街面比从前更挤。空气里混着灵草苦、兽皮腥,还有不知谁家熬出的糖稀味,甜得发齁。秦岚走在人流里,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