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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二 民国空间 折返（第1页）

【副本二·民国1937｜10月19日→20日夜｜江上→沪上城外·周宅】

船掉头往东走的那天，风很大，帆鼓得满满的。

林晖靠在船舷边，看着两岸后退的野树和草滩，半天没说话。许燕青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也不去烦他。她坐在船尾，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许正南给她的木匣里，她娘写给“敬堂兄嫂”的那封信。信纸泛黄，字迹清秀，写的都是些家常话，末了问一句：晖儿如今可好？长多高了？

她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你在看什么？”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我娘的信。”她说，“写给你爹娘的。”

他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站在她旁边，看着江面，过了很久，才说：“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说：“我记不太清了。她走的时候，我才十一岁。只记得她手很瘦，凉凉的，握着我的时候，像怕我摔了。我爹说，她走的那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的香，可她没能起来看。”

他没说话。江风吹过来，把他长衫的下摆吹得翻卷。她忽然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林晖？”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想起我娘了。我娘走的时候，我也还小。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他停了一下，“我爹那个人，话少，一辈子就教我两件事。一件是写字要端正，一件是做人要端正。他教了我，自己却没做到——就错了一件事，信错了人。”

她听着，没有说话。船行了一程，她忽然开口：“等这件事了了，你想去哪儿？”

他看了她一眼：“了了？”

“了了。”她说，“名单上的孩子都回家了，沈兆年的事了了。然后呢？”

他沉默了很久：“我还没想过。三年来，我天天想的都是名单的事。”他顿了顿，“我想，找个地方，把戏唱下去，唱《惊梦》之外的戏。”

“你只会唱《惊梦》？”

“不是。”他说，“是三年了，我只敢唱《惊梦》。”

她心里一酸，没再问。

船在沪上城外一处僻静的河汊靠了岸。周先生早派了人在那里等——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不多话，领着他们从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进去，走了小半个时辰，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门。

周宅不大，院墙很高，种着一棵老槐树。周先生戴一顶瓜皮帽，在堂屋里等他们。见了林晖右肩的伤，他皱眉：“伤成这样，还敢回来。”

“周叔。”许燕青说，“城里怎么样了？”

周先生叹了口气：“不好。沈委员——沈兆年，半个月前从南京来了沪上，就住在法租界的华懋饭店。他一到，就把剩下几户人家挨个儿叫去喝茶。”他压低了声音，“名单上十二户，已经走了七户。剩下五户里，有两户昨儿夜里松了口，答应把孩子送过去。”

许燕青心里一沉：“陈老爷呢？”

“陈老爷倒是硬气。”周先生说，“他放话，我家小子哪儿也不去。可他儿子前两日在街上被人用麻袋套了头，打了一顿，还在床上躺着。”

她攥紧了手指。林晖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可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沈兆年打的？”她问。

“没人看见。”周先生说，“可沪上谁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他看了看林晖，“绛云老板，你躲了三年，如今回来，是想明白了？”

“想没想明白，都得回来。”林晖说。

那天夜里，周先生安排他们住在后院两间厢房。许燕青坐在灯下，把那半张名单摊开，看了很久。她忽然想：沈兆年手里一定也有一份完整的名单——名单上的孩子，是他的“本钱”，将来回到沪上，这些人家就是他的棋子。

她把自己的想法跟林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怎么办？”

“七户联名，告到南京去。”她说，“名单上的人家都是沪上有头有脸的。沈兆年再大，也大不过十二户联名。”

“上回你说过这话。”他说，“你也知道，未必都愿意。”

“可现在是打仗了。”她说，“战事一起，谁家愿意把孩子往火坑里送？只要有人牵头，剩下的就会跟上。”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要用这个，就用吧。”

她愣了一下：“这是你爹留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