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与灵脉枢纽之间,只隔一条裂了缝的甬道。
崔明峤离堂时没有回头。他的袍角扫过门槛,像一片被风吹硬的灰纸,却仍带着旧日威仪。地底传来沉闷轰鸣,灵脉异响沿石壁滚上来,震得廊下共愿灯一盏盏发颤。
姜芜从堤口奔回,袖口沾着湿泥:“总闸余权还在他手里。再迟一刻,灵堤残段会被他强行开闸。”
裴澈望向甬道尽头。那里连着崔府权座,也连着灵脉枢纽总闸。崔明峤已退回权座,私兵分列闸口,刀光压着灯影。几名旧曹属官抱印立在暗处,不进不退,像一排等待风向的木牌。
“他要的不是逃。”裴澈道,“是要我们退。”
柳三娘护着公簿箱,声音发紧:“公簿若被他毁在总闸,前头公审便全成了空话。”
阿蘅站在灯下,腕上锁纹伤痕泛白。她没有躲,只把那只手摊开,让众人看清:“他若还能开闸,靠的就是这些锁纹。”
裴澈听见自己心底那根弦绷到极处。父冤已洗,公簿已全,可崔明峤仍握着现实危机。若今夜堤防崩,公堂、百姓、灵脉,都会成为他最后一枚筹码。
沈知微抱着公簿箱走来。箱中旧札、暗格副本与未毁的玉盏已按序封存,她例行核对过的账目夹在页间。她将箱子放下,又取出金印匣。
匣盖开启,里面躺着一枚黑纹禁印,旁边压着临时节制敕。
“按察旧例,灵脉危急时,持禁印可暂摄总闸、夺私兵、封府库。”沈知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一令下去,今夜便能止住他。”
裴澈指尖触到禁印。印身冷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只要按下,他便能越过共议,越过众人,越过所有迟缓的程序,以最快速度夺回总闸。
那一瞬,他几乎看见另一条路:一人执印,万民仰首。崔明峤被拖下权座,私兵俯首,灵脉暂安。
可他也看见这条路尽头,另一座权座悄然成形。
裴澈收回手,合上金印匣。
“不用。”他说。
沈知微抬眼:“裴大人?”
“若今日靠禁印压人,明日便有人借禁印再坐权座。”裴澈取出袖中那枚裂纹旧按察印,印面裂痕吃墨,像一道未合的伤,“用公印庭共议程序。总闸、私兵、公簿,一并封存。”
姜芜立刻道:“我带人去守分水口。”
柳三娘握紧锣槌:“百姓的役簿,不能再被崔府私用。”
阿蘅将腕上锁纹往前送了半寸:“我去指认私钥。”
裴澈点头,将旧印按在共议簿上:“沈录事,开公簿,录封闸令。凡今夜所行,不留一人独断之名。”
沈知微提笔,墨落纸上,没有半分迟疑:“总闸非崔府私器,灵脉非一人延寿之资。凡私令开闸者,公簿共封。”
共愿灯沿甬道排开。姜芜带着百姓奔向分水口,灯影在石壁上一晃一晃,像一条细而不断的线。柳三娘敲响铜锣,锣声穿过总闸旁的私兵队列。有人回头,有人握刀的手松了松。
“灵堤是大家的堤!”柳三娘站在闸口,声音被风撕开,却仍清楚,“不是崔府的寿!”
私兵中有人低声道:“我们也是被役簿征来的。”
姜芜将民役簿摊开在石阶上,一页页翻给众人看:“谁的名字在簿,谁的命在堤。崔府私令不录公簿,不认共议,你们替他守闸,最后只会替他沉进灵脉。”
刀锋一寸寸垂下。
权座之上,崔明峤终于抬眼。他脸色灰败,却仍端坐如旧。权座背靠总闸,石纹从座脚蔓延至地面,像无数细锁缠进灵脉。
“裴澈。”崔明峤声音沙哑,“你审得了旧账,审不了今夜灵脉。本府手中还有总闸余权。你若不退,我便开闸,让公堂与堤防同葬。”
裴澈走到权座前,没有拔高声音:“你已无印。”
崔明峤举起金印,重重落在案上。印面抬起,却只留下一道空白的浅痕。金印已成空印,权柄筹码不再应他。
他眼底闪过一丝裂痕,旋即冷笑:“旧曹尚在,余权尚在。本府一声令,诸曹谁敢不从?”
暗处几名属官互相看了一眼,却无人上前。沈知微已将共议封条递过去:“公印庭共议已启。总闸余权需官印、民证、公簿三合封存。诸位若要附崔府私令,便先在此簿上留下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