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园子藏在城南老槐树后头,门脸不大,红漆剥落了大半,可每到傍晚掌灯时分,那条窄巷就会活过来。
许向安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一盏茶工夫算出今日流水,拨到第三遍时嘴角才松下来——拢共进账四十七块六毛,除掉班子嚼用、戏服浆洗、给许向宁新换的那副弦轴,还剩八块多,够再撑半个月。
他合上账本,抬眼瞧了瞧天色。暮霭沉沉的,巷口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抖了抖叶子,像是在替这条街喘气。
"向安哥。"
身后有人叫他,声音轻轻软软的。许向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许向宁,整个戏园子里走路脚步能轻到这个份上的,只有他一个。
"怎么了?"
"乔殊哥今天嗓子不太舒服。"许向宁怀里抱着琵琶,凤头那一截被绢帕裹得严严实实,"下午排练时唱到《长生殿》第三折,咳了两声。"
许向安眉心跳了跳。他拨算盘的手停了,把账本往抽屉里一推,抽屉锁扣咔哒一声合上。"请大夫了?"
"乔殊哥说不必,歇一歇就好。"许向宁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凤头上的纹路,"但晚上这一场是《霸王别姬》,我怕他——"
"我去看看。"
许向安起身,绕过柜台时顺手从后墙夹层摸出两块银元揣进怀里。夹层那地方外人看不出来,砖缝严丝合缝,但他闭着眼也能摸到那几块"棺材本儿"的藏处。
后台上妆间窄得转不开身,一盏煤油灯搁在缺了角的妆台上,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晚风吹得东倒西歪。乔殊背对着门坐在妆镜前,身上还穿着家常的灰布长衫,头发随意拢在耳后,镜子里映出他半张脸——眉眼淡得像没喝饱墨的笔描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副永远没睡醒的样子。
许向安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进来。"乔殊没回头,声音确实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听说你咳了。"许向安走到妆台边上,把那两块银元放在胭脂盒子旁边,"晚间要不换一出?《牡丹亭》也行,《游园惊梦》你闭着眼都能——"
"不用。"乔殊的手搭在妆台上的折扇上,指腹无意识地蹭着扇骨上刻着的那枝梅花。"虞姬今晚得死,不能换。"
许向安看了他几秒。乔殊说话时镜子里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可攥着扇骨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行。"许向安没再劝。他在戏班待了这些年,知道乔殊的脾气——台上说一不二,台下随你怎么摆弄都行,但一沾戏服,谁劝都不好使。"嗓子不行就降个调,底下人听不出来。"
乔殊没应声,算是默许了。
许向安转身往外走,出门前停了一步,"向宁说你下午咳了两声,他抱着琵琶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没敢进去问。"
乔殊的手指在扇骨上顿了一下。
"……让他晚上弹《霸王别姬》那一折时,别把轮指弹那么重。"乔殊说。
许向安扯了扯嘴角,走了。
化妆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乔殊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把灰布长衫脱了,从戏装箱子里抽出那件绣着云纹的虞姬褶子。水袖抖开的一刹那,煤油灯的火苗都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对着镜子,眼神醒了。
巷口的喧嚣比戏台上先到。
夏予阳从街那头冲过来时帽檐都快飞了,歪歪斜斜扣在脑袋上,怀里揣着一沓报纸,跑起来纸张哗啦哗啦响。他在戏园子侧门刹住脚,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三口气,抬头正撞上许向安端着一碗姜茶从后厨出来。
"向安哥!"夏予阳嗓门亮堂堂的,一点没压,"今晚坐席满了没?"
许向安把姜茶搁在柜台上,斜睨了他一眼。"你消息比算盘珠子还快。怎么,又揣了什么风声来换茶喝?"
"我可不是来喝茶的。"夏予阳凑近了些,声音终于矮了半截,但他天性藏不住事,眼睛里那股兴奋劲儿都快溢出来了,"今天下午东城那边来了队兵,你猜谁带的?"
许向安的眉梢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