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先宁是午后回的娘家。
那时日头已经偏西,暖阁里的光线柔下来,窗下摆着一盆新换的石榴花,红得很是鲜亮。
左夫人坐在临窗的炕桌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边搁着一把算盘,核对各房预交上来的夏用开支,偶尔停下来,在账册边上落两笔批注。
左月和江筠意坐在不远处的绣榻上。左月手里捏着绣针,绣的是一枝海棠,才绣了几针就有些坐不住,偏过头去看江筠意手里的花样,"表妹,你这朵绣得可真好看。"
江筠意笑了笑,"你若肯静下心来,也能绣得好。"
左月撇了撇嘴,将针脚收了收,"对了,阿娘,我前日听说姑母家要嫁女儿了,是真的吗?"
左夫人拨算盘的手没有停,"嗯。"
"顾表姐这么快?"左月有些惊讶,"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左夫人停下手中的算盘,“你表嫂崔娘是个灵光的。前些日子立筱去青龙寺烧香,崔娘发现她身上多了块不常见的玉佩,回府后就立马告诉你姑母,还叫贴身丫头留意了之后,翻了立筱的妆盒,这才搜出几封私相授受的书信。你姑母那脾性你又不是不知,当下将立筱关了禁闭,转头就找上了昌平侯府。”
左月听得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连私信都都没瞒过去?表嫂这眼睛真尖……”然后眼睛又一亮,"昌平侯府。那可是公侯人家,那姑母不得天天说这事?姑母今日是不是要来了?"
左夫人瞥了她一眼,无奈地笑着说:"你倒会猜。"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传声:"夫人,二姑奶奶到了。"
左夫人将账册合上,吩咐另沏一盏新茶,起身理了理衣襟,看向左月与江筠意:"走吧,一道见见你们姑母。"
三人一路去了外间的会客厅。
还未进门,便先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
江筠意随在左夫人身后踏进去,一眼就见左先宁身上的装束比上次鲜亮了许多、特别是鬓边一支累丝嵌宝金簪,金丝细密,宝石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还有身上绛紫妆花缎是新裁的时样,袖口压着细金边。
左月在旁边开口道:"姑母这支簪子可真好看。"
左先宁抬手扶了扶鬓边,笑眯眯地说:"哎呀,不过是侯府随手送来的,算不得什么。"
左夫人笑了笑,请她落座。
左先宁一坐下,崔氏替她垫了垫靠枕。
"嫂嫂,我今日来,是专程报喜的。"左先宁嘴角的得意劲头怎么压也压不住,"想必嫂嫂已经知道了,立筱的婚事总算是要定了。昌平侯府这样的人家,聘礼自然不能照寻常人家来。"
左夫人顺着话头问:"那你准备要多少?"
"常规礼单可一样不能少的,还得额外再加两万两现银,京郊那处温泉庄子,也一并算进去。"
左月听得睁大了眼。崔氏脸上的笑也僵了。
左夫人也吓了一跳,"妹妹,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是好事,可公侯人家结亲,总要讲个门当户对。你若开出这个数,顾家如今能备出多少嫁妆相匹?到时候回礼若薄了,立筱嫁过去,难道不怕叫夫家看轻?"
左先宁脸上的笑瞬间收住,帕子一甩,"加的只不过是昌平侯府其中小小的一块肉罢了。要是当年,我们顾家可不稀罕这点。"
"你何苦拿立筱的婚事去填顾家这些年的旧账?"
这句话戳中了左先宁,她的脸一白,冷冷开口:"顾家的旧账?嫂嫂说得倒轻巧。要是你遇到当年顾家出事的时候,你也会这样吗?"
左先宁越说越快:"六年前前线吃了败仗,朝廷大查军粮,宣州出了粮案,也说我们顾家的粮船账目有问题,扣了半数产业。顾家的粮船账目本是清白的,偏偏就……攒下来的家底,说没就没了。"
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我宁肯自己少用几年,也不能叫立筱出门的时候被人说一句顾家嫁女嫁不起。嫂嫂让我少要聘礼,也该问问我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左夫人明白左先宁心里想的,压低了声音:"军粮案牵涉甚广,这些话在外头可不能再说了。"